售票大厅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猪油。
头顶那几盏昏黄的白炽灯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而浮肿。
钟晚站在队伍末尾,手里攥着那张半张被汗浸软的肉票。
纸面已经彻底变了形,边缘卷曲,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墨渍,像极了她此刻混沌的大脑。
这是她从粮站带出来的唯一“战利品”,也是她与过去那段感情最后的牵连。
霍廷渊取走了最后一块肉,却没拿走这张票。
他说:“拿着吧,留个念想。”
当时她的指尖冰凉,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挤不出来,只能任由他冷漠的眼神将自己钉在原地。
现在,她要把这个念想换成一张南下的车票。
只要出了这座城,那些目光、那些流言、那些令人窒息的关怀与羞辱,就再也追不上她。
前面的队伍缓慢地挪动。
王会计那张圆滑的脸偶尔从窗口探出来,带着几分心虚和讨好,对着后面的人打哈哈。
李大妈则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嘀咕:“有些人啊,就是不知足,明明占了便宜还想着走……”
钟晚垂下眼,屏蔽了所有的声音。
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沉重,急促,像是要撞破胸腔。
掌心那半张肉票传来一阵潮湿的凉意,那是汗水渗透纸张后的触感,粗糙,带着一种濒死的韧性。
终于轮到了她。
窗口前的玻璃上满是油污和指纹,透过这层浑浊,她看见里面坐着的新售票员。
年轻,眼神警惕,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。
“买票。”
钟晚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。
她将仅剩的几张零钱和那张皱巴巴的肉票一起推过窗口。
“我要去榕城,硬座。”
售票员瞥了一眼那些零钱,又看了看那张奇怪的肉票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他的手指嫌弃地弹开肉票,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以前的凭证。”
钟晚低声说,“能抵一部分钱吗?”
售票员冷笑一声,把肉票扔回给她。
“别做梦了。这是八五年的夏天,不是七六年的冬天。这里只认人民币,不认破烂。”
钟晚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没去接那张被退回的肉票,而是迅速将正确的金额凑齐,放在柜台上。
“不用抵,直接买。”
售票员数了数钱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但下一秒,他又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钟晚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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