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,反而愈发狂暴。
粮站侧门的阴影里,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。
钟晚背靠着斑驳的红砖墙,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,凉意顺着毛孔往里钻。
她低着头,右手死死攥着袖口。
那里藏着半张被汗水浸软、字迹晕染的肉票。
它已经废了。
在这个讲究凭证的年代,模糊的黑团等于废纸。
但钟晚知道,有些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尤其是当掌权者心情恶劣时,他们更需要一个“台阶”,或者一个“把柄”。
霍廷渊没有走。
他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屋檐下,那件整洁的中山装连一滴雨水都没沾上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崭新的肉票,指尖轻轻摩挲着票面的边缘。
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他在等。
等钟晚崩溃,等钟晚求饶,或者等钟晚像条狗一样爬过来。
王会计躲在柜台后面,一边擦汗一边偷瞄这边。
他那篮子里还有一块五花肉,那是准备私下倒卖的“备用货”。
但他不敢动。
霍廷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,让他浑身发冷。
李大妈缩在人群外围,眼神嫉妒又轻蔑地在钟晚身上打转。
“看那穷酸样,淋成这副鬼样子,还想跟霍干部争?”
她压低声音,对旁边的大爷嘀咕,“早就说了,这种女人没好下场。”
大爷没接话,只是默默往里面挪了挪,生怕被雨水溅到。
钟晚听不见那些议论。
她的世界里只有那块肉,和那个男人。
母亲的高烧还在继续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,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味。
她没有时间犹豫。
必须拿到那块肉。
哪怕是用尊严换。
钟晚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。
她抬起脚,鞋底踩在积水中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一步。
两步。
她走向柜台。
不是走向窗口,而是走向霍廷渊。
霍廷渊垂眸看着她走近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。
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,最后挣扎的姿势。
“想通了?”
他的声音很轻,混在雨声里,却清晰地钻进钟晚的耳朵。
钟晚没说话。
她走到柜台前,停下脚步。
距离霍廷渊不到半米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混合着干燥的布料气息。
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。
干净,冷漠,高高在上。
而她自己,浑身散发着雨水、霉味和绝望的气息。
这种对比,像是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她的脸上。
但她忍住了。
她没有抬头看他,而是将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包五花肉上。
肉色鲜红,肥瘦相间,油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那是母亲的命。
也是她最后的希望。
“霍廷渊,”
钟晚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这票……还能用吗?”
霍廷渊挑了挑眉。
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通常这个时候,女人要么哭诉,要么指责,要么沉默地离开。
很少有人会问这种看似愚蠢的问题。
因为答案显而易见:不能。
字迹都没了,怎么验?
怎么核?
怎么证明这张纸曾经属于你?
王会计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“当然不能用!”
他立刻接话,语气圆滑而推诿,“同志,你看这票都烂成这样了,墨水都化开了。我们要是对着这张废票给你称肉,出了差错谁负责?上面查下来,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?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眼神却飘向霍廷渊,寻求认同。
霍廷渊没理会王会计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钟晚。
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你觉得呢?”
他反问。
这一问,像是一把钩子,勾住了钟晚的神经。
她在赌。
赌霍廷渊那点可笑的虚荣心,赌他对“掌控感”的病态迷恋。
如果她直接求他,他会施舍吗?
不会。
他会拒绝,然后转身离去,留下她一个人在雨中腐烂。
但如果她表现出“顺从”,表现出“愿意接受规则内的妥协”呢?
钟晚缓缓抬起头。
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但她看得清霍廷渊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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