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将至。
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。
大理寺正堂内,更漏滴答。
每一声滴水,都像是敲在被告的棺木盖上。
午时三刻。
距离行刑,只剩不到四个时辰。
聂远站在公堂中央。
他身后是黑压压的监斩官、御史,以及帘后那道模糊却威严的身影——皇帝。
左侧,宰相的门客冷眼旁观,嘴角挂着讥讽。
右侧,祁同跪在阶下。
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,此刻正死死攥着一卷泛黄的草稿。
那是钦天监最后的底牌。
“聂大人。”
祁同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眼神依旧冰冷,“原表已毁于雷火,此乃臣亲笔记录的‘修正版’日食推步。时间、方位、食分,皆与供词严丝合缝。谋逆者趁日食掩人耳目刺杀陛下,证据确凿。请陛下明鉴!”
他将草稿高举过头。
那纸张边缘焦黑,墨迹晕染,看似是被大火吞噬后的残片,实则字字珠玑,指向一个必死的罪名。
皇帝没有说话。
帘后只有烛火摇曳的影子。
宰相的人开口了:“聂少卿,若你无法推翻这份钦天监的官方记录,那就按律处决。莫要为了区区一人,延误国法。”
语气轻飘飘的。
却重如千钧。
聂远没有看宰相的人。
他的目光落在祁同手中的草稿上。
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折痕。
就在“午时三刻”四个字旁边。
第三章的雨夜,他用私藏的水银镜折射烛光,在那份《钦天监日食推步表》的边缘留下了三道划痕。
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标记。
也是他记忆锚点的位置。
“祁同。”
聂远开口。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闷雷前的死寂。
“你说这是你亲笔记录的修正版?”
“正是。”
祁同挺直腰板,白手套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“臣为了弥补原表被毁之憾,连夜重新推演。数据无误,天象无误,人罪无误。”
“无误?”
聂远冷笑一声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轻轻弹向公堂地面。
铜钱旋转,发出尖锐的嗡鸣。
“钦天监副监正,亲手签署日食记录。如今原表烧毁,你拿出一份‘修正版’草稿。请问,这草稿上的每一个数字,你是如何得知的?”
祁同愣了一下。
随即笑道:“自然是根据星象规律推算。聂大人莫非以为,本官连基本的历法都不会?”
“基本的历法。”
聂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“那么,我就问你三个数字。”
“第一,弘治十五年五月庚申,初亏时刻,太阳视直径为多少?”
祁同眉头微皱。
这种细节,通常不会写在供词里。
但他还是回答了:“据《大明历》,约为……三百六十秒。”
“错。”
聂远吐出两个字。
“实际观测值,为三百五十八秒。误差两秒。”
祁同的脸色僵了一下。
“第二,食甚之时,月球中心与太阳中心的角距离是多少?”
祁同深吸一口气,试图稳住心神:“依臣推算,约为……一千二百零五分。”
“错。”
聂远再次打断。
“实际角距离,为一千二百零八分。误差三分。”
“第三,复圆之后,太阳恢复完整所需的时间差。”
聂远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不是半刻钟。”
“是四十一分钟。”
公堂内一片哗然。
御史们面面相觑。
宰相的门客眯起了眼睛。
帘后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祁同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
他手中的草稿微微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在胡说什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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