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正堂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与朱砂混合的腥气。
头顶那盏青铜吊灯,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四人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青砖墙上。
更漏滴答。
每一声,都像敲在聂远的太阳穴上。
午时将至。
刑部的人已经在隔壁备好了绞架。
若不能在日落前翻案,那个名叫李三的犯人,就要背着“勾结外敌、窥测天象”的叛国罪名,死在弘治十七年的夏天。
聂远站在公堂左侧,一身绯色官服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,冰凉黏腻。
他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托盘。
托盘上,放着一份卷宗。
不是原件。
是复印件。
祁同坐在右侧的高椅上,青色官服一尘不染。
他戴着那双标志性的白手套,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,节奏缓慢地敲击着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聂大人。”
祁同开口,声音温润如玉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时辰到了。这份供词,连同钦天监出具的《日食推步表》,证据链完整,无可辩驳。李三谋逆,罪证确凿。为何还要拖延?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眼神冷漠如冰。
“陛下正在御花园赏花。本官不想让陛下的兴致,被这种小事打扰。”
聂远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托盘上的那份复印件上。
纸张泛黄,边缘有些磨损。
但在表格的最右侧,那一列代表“食分”的数据旁,有一道极细、极浅的划痕。
那是他用私藏的水银镜,在暴雨夜折射烛光时,刻意留下的标记。
只有他知道,那道划痕的位置,对应的是真太阳时的午后一点零五分。
而钦天监记录的日食开始时间,是未时初刻。
半刻钟。
仅仅半刻钟的误差。
足以让“目击者”在日全食发生前,完成所谓的“祭天仪式”。
“祁大人说错了。”
聂远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伸手,拿起了那份复印件。
动作很慢。
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“这不是小事。这是天道。”
他将复印件高举过头顶。
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,照亮了那张纸。
也照亮了那道细微的划痕。
“大理寺复核发现,钦天监呈交的《日食推步表》中,关于今日日食初亏时刻的记录,存在‘技术性偏差’。”
祁同的手指停住了。
敲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堂下的沈墨倒吸一口凉气,手中的笔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聂远手中的纸。
那道划痕?
他记得!
昨天夜里,聂远就是在雨中对他说,那道划痕不是伪造,是警示。
可现在,聂远把它拿到了公堂之上。
“技术偏差?”
祁同笑了。
笑声依旧温和,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。
“聂大人,钦天监乃国家天文机构,其推演之法,源自祖制,历经三代大监正校验。你说有偏差,请问依据何在?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姿态优雅,却充满压迫感。<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