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雨点砸在青瓦上，发出密集的鼓点声，掩盖了更漏滴水的微弱声响。
聂远坐在书房中央的紫檀木案前，没有点灯。
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瞬，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袖中的《钦天监日食推步表》贴着手臂内侧的皮肤，传来一阵沁骨的凉意。
纸张并不厚，只有薄薄的一层桑皮纸，却重若千钧。
那是定死罪的铁证，也是唯一的生门。
祁同就在门外。
那把油纸伞撑在屋檐下，隔绝了雨水，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。
“聂大人？”
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比刚才多了一丝试探。
祁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强行闯入。
他在等。
等聂远开门，或者等聂远露出破绽。
大理寺少卿府的门是双开木门，包着铜皮，上了反锁。
沈墨站在阴影里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，指节泛白。
他不敢出声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聂远闭着眼，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半刻钟。
回回历法修正值减半刻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钦天监推算的初亏时刻，比实际天象快了十五分钟。
被告供词中说，他在初亏时看到了凶手的身影。
如果初亏提前了十五分钟，那么在那十五分钟里，天色尚亮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“昏暗光影”。
凶手的行踪无法被肉眼清晰辨认。
证据链断裂。
但聂远不能只靠这一行小字翻案。
祁同既然敢伪造记录，就一定留了后手。
原件必须还在。
如果原件被销毁，划痕消失，那就真的百口莫辩。
聂远睁开眼。
黑暗中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，适应着微弱的光线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。
动作极轻，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。
他将纸铺在案上，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雷光，迅速扫视一遍。
字迹清晰，印章朱红。
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。
但他知道，有问题。
钦天监的官员做事严谨，尤其是副监正祁同。
如此重要的呈堂证供，不可能有丝毫纰漏。
除非……
这纰漏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。
聂远从笔架上取下一枚细长的银针。
针尖在雷光下闪过一丝寒芒。
他没有直接触碰纸面，而是将针尖悬停在表格边缘的日期栏上方。
距离纸面不过三寸。
他在感受气流。
不，是在感受纸张的张力。
桑皮纸受潮后会膨胀，干燥后会收缩。
如果是新造的伪证，墨迹未干，纸张纤维会因墨水的浸润而变得柔软松弛。
如果是旧档，纸张则僵硬脆硬。
这张纸，手感不对。
它太“活”了。
仿佛刚刚经历过某种剧烈的物理处理。
聂远拿起水银镜。
镜面有些氧化，映出的影像模糊不清，但这正是他需要的。
他将镜子倾斜，调整角度。
烛光——他悄悄点燃了一根极细的蜂蜡烛芯，火苗微弱如豆。
光线通过镜面折射，变成一道极细的光束，投射在表格的右下角。
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折痕。
在正常视角下，那只是纸张折叠留下的痕迹。
但在侧光的照射下，折痕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阴影。
阴影的形状不规则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擦过。
聂远屏住呼吸。
他伸出左手食指，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阴影。
触感粗糙。
不是自然的磨损，而是人为的刻意刮擦。
有人试图抹去什么。
但又怕抹得太干净留下空白，于是用极细的针尖，在刮擦后的痕迹旁，重新刻画了一个标记。
这个标记，只有用特定角度的强光才能看清。
它是给后来者看的。
告诉后来者：这里动过手脚，但你看不出来。
或者说，他想让看到的人，以为这是原貌。
聂远的手指停在标记的中心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圆点周围，有几道放射状的细纹。
像是一个星图上的坐标。
他想起钦天监的星盘。
回回历法中，有一个特殊的校准点，叫做“天枢”。
只有在特定的日期，太阳运行到黄经的某个位置时，才会用到这个校准点。
而这个校准点对应的日期，正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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