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浣衣局的青瓦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程婉跪在偏厅冰冷的石板上,双手浸泡在刺骨的碱水中。
那件粗布衣裳,此刻已不再是白色。
暗红色的朱砂染液像是有生命一般,顺着纤维的纹理疯狂蔓延,将每一寸布料都浸透成死寂的血色。
水温极高,烫得她手背上的皮肉泛起红肿,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。
但她不能停。
日落之前,若洗不净,便是废人。
而在浣衣局,废人的下场,比死更难受。
“程婉,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?”
季管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。
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官服,手里拿着那本被调包过的账簿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他的眼神阴鸷,像是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。
程婉没有抬头,只是加快了搓洗衣裳的动作。
她的呼吸急促而压抑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头的颤抖,但手上的动作却逻辑清晰,没有丝毫慌乱。
“管事大人,”程婉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,“这朱砂染液粘性太重,寻常皂角化不开。”
“化不开?”季管事冷笑一声,迈步走进来,“那是你手艺不精。若是今日洗不干净,明日就把你扔去后山喂狗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程婉身后角落的那口大染缸。
那里,正冒着滚滚热气。
程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知道,季管事在虚张声势。
他在恐惧。
因为昨夜,他发现自己的账本关键页被替换,而那枚沾着朱砂的手帕碎片,就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心口。
他以为程婉已经束手就擒,等着受罚。
但他不知道,程婉早已布下了一张网。
一张让他自己往里面钻的网。
程婉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看向季管事。
她的眼神冷静中透着狠劲,简短有力:“管事大人,若奴婢洗不干净,是不是说明,这染液的来源有问题?”
季管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厉声问道。
程婉没有回答,而是低下头,继续搓洗。
她的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擦,指甲缝里全是黑垢和朱砂的红痕。
她能感觉到,那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腐臭的气息,正从染缸的方向飘来。
这是特制朱砂染液特有的味道。
只有私库里的货,才会有这种味道。
朝廷拨发的染料,虽然劣质,但绝不会有这种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程婉记得,三天前,她在清洗这件衣服时,曾闻到过同样的气味。
那时,她就怀疑了。
如今,她将计就计,故意让染液渗透得更深,就是要逼季管事露出马脚。
“阿福!”季管事喊了一声。
门口那个瘦弱的小太监立刻躬身进来,脸上带着谄媚的笑。
“管事爷,有什么吩咐?”
“盯着她,”季管事指了指程婉,“若是敢耍花样,直接报上去。”
阿福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的明白。”
他走到程婉身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轻蔑。
程婉装作没看见,只是默默地将衣裳浸入水中。
水温依旧滚烫,灼烧着她的皮肤。
痛楚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知道,翠儿就在隔壁。
那个胆小怕事的室友,此刻一定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程婉需要翠儿。
不是因为她勇敢,而是因为她害怕。
恐惧,是最好的催化剂。
程婉忽然站起身,假装力竭,身子一晃,撞翻了身旁的一只墨砚。
黑色的墨汁泼洒出来,正好溅在了旁边晾衣架上的一件旧衣袖上。
那是翠儿的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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