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浣衣局,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暴雨后的闷热裹挟着硫磺与腐臭的味道,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程婉站在主染缸旁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热。
那桶特制的朱砂染液,此刻正被她藏在袖中。
桶底刻着的“甲字七号”字样,硌得她掌心生疼。
这是季管事挪用公款购买劣质染料的铁证。
也是她唯一的生路。
日落之前,若洗不净那件粗布衣裳,她便成了废人。
若洗得太干净,又显得过于突兀,容易引来季管事的怀疑。
她要做的,是将这桶染液倒回主染缸的进水口。
让所有的衣物都染上同样的色泽。
以此混淆视听,掩盖她之前的特殊处理。
只要水混了,谁还能分得清哪一件是她的?
程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腥甜。
她看向主染缸。
两名老宫女正守在缸边,眼神锐利如鹰。
她们对水量变化极其敏感,哪怕多一滴少一毫,都会引起她们的警觉。
但程婉知道,她们的眼睛只盯着水面。
却忽略了水温。
特制朱砂染液中,掺入了大量的生石灰和硫磺粉。
一旦接触主缸的高温热水,便会瞬间沸腾。
这是一个赌注。
赌季管事疏忽了染液的物理特性,也赌老宫女们不敢在日头正盛时开缸检查。
程婉抬起手,将袖中的木桶轻轻放入水中。
动作极轻,几乎没有激起涟漪。
但她的心跳,却如擂鼓般剧烈。
「程婉,你在做什么?」
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程婉身体一僵,却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是季管事。
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下,手里依旧拿着那本账簿。
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阴鸷地盯着她。
「回管事话,奴婢觉得水温不够,想再加点料。」
程婉低声说道,声音急促而压抑。
她转过身,脸上带着恭顺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,藏着不易察觉的狠劲。
季管事眯起眼睛,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空桶。
「加什么料?这主染缸的水,可是内务府拨下来的标准用量。」
他一步步走近,皮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「你若敢私自改动规矩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」
程婉垂下眼帘,遮住眼中的寒光。
「管事放心,奴婢只是怕洗不干净,连累您的名声。」
她故意加重了“名声”二字。
季管事冷笑一声。
「你的名声?你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,还顾得上别人的名声?」
他走到程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「阿福的手怎么样了?」
程婉心中一凛。
阿福的手背被烫伤,伤口正在溃烂流脓。
那是她昨晚偷偷涂上的药膏,混合了染液中的硫磺成分。
这种药膏,只有在特定温度下才会生效。
如今,阿福的伤疤确实开始恶化了。
但这与眼前的事无关。
至少,表面上无关。
「听说大夫说,感染有些严重。」
程婉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。
「若是传到了内务府耳中,恐怕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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