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未歇,檐下的风铃被湿冷的空气压得低垂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正厅侧廊的青砖地上,那滩参汤早已不再金黄透亮。
它混合了贺令仪素帕上的棉絮、周管事鞋底蹭起的泥尘,以及季婉柔指尖残留的冷汗,变成了一团浑浊不堪的暗褐色污渍。
正如前文所述,这滩参汤在第二章被贺令仪踩入砖缝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云纹百褶裙的摆尾处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。
贺令仪并未立刻离去。
她站在廊下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季婉柔,又落在身旁神色慌张的周管事身上。
“周管家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雨声,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。
周管事浑身一抖,连忙躬身: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
“这参汤溅得蹊跷。”贺令仪缓缓蹲下身,并没有去擦自己的裙子,而是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指,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滩污渍的边缘,“季姨娘说是手滑,可本主记得,方才她攥着瓷碗碎片时,手指并未颤抖,反倒稳得很。”
这句话一出,四周原本窃窃私语的女眷们瞬间安静下来。
季婉柔猛地抬起头,脸色煞白如纸。
她当然知道为什么脸色煞白。
因为在第二章贺令仪背诵《女诫》条款时,那句“妾侍侍奉主母,若有失仪……”不仅仅是惩罚,更是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她精心伪装的“意外”。
贺令仪当时没有直接揭穿她收买厨房婆子的证据,而是用家规做枷锁,逼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是“故意”还是“不慎”。
若承认是故意,便是谋害主母,罪加一等;若是声称不慎,却又在细节上漏洞百出,便是心虚狡辩。
无论哪种选择,都是死局。
而贺令仪此刻提起此事,就是要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,让所有人看清,这并非一场简单的失手,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挑衅。
“大嫂……”季婉柔咬着嘴唇,眼眶通红,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,“婉柔真的不是故意的,只是太紧张了,怕冲撞了您,才……”
“紧张?”贺令仪打断了她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季姨娘若是真紧张,为何在那参汤溅起的一瞬间,第一反应不是躲闪,而是看向明远哥哥的方向?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季婉柔瞳孔骤缩,下意识地想要反驳,喉咙里却像是卡了一块石头,发不出声音。
她确实看了。
在那参汤即将泼出的刹那,她本能地寻求丈夫的目光确认,希望他能像往常一样护着她,或者至少表现出对母亲的关切,从而转移众人的注意力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被她以为天衣无缝,却没想全落在了贺令仪眼里。
贺令仪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巾。
并非为了擦拭自己,而是为了清洗那条被污染的裙子。
她将手巾浸入旁边小丫鬟端来的清水盆中,拧干,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,开始擦拭裙摆上的污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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