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绒布，沉沉地压在常婉家的窗棂上。
屋里的煤球炉早已熄了火，只剩下一圈灰白的余烬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硫磺味。
常婉坐在床沿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时那样专注。
她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上。
鞋底磨损严重，边缘已经泛白，但在常人眼里，那只是一双普通的、甚至略显寒酸的鞋子。
只有常婉知道，在那层层叠叠的纳线深处，藏着一个秘密。
那是她丈夫明天就要下乡的前夜，也是她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。
贺建国签了字，但那张验收单就像一枚定时炸弹，悬在红星综合裁缝铺的头顶。
一旦有人翻查档案，或者贺建国反悔，那张单子就是她“资产阶级情调”的铁证。
而鞋底那张照片，更是死罪。
它证明了那条的确良裙子并非为了工作，而是为了取悦自己。
在这个年代，“取悦自己”比“贪污公物”更让人难以原谅。
常婉伸出手指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鞋帮内侧的一道细微裂痕。
那是她特意留的后门。
只要轻轻一挑，就能抽出那个用油纸包裹的小方块。
里面是那张她在人台前试穿裙子时偷拍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她，穿着那条A字裙，裙摆飞扬，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。
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样子，也是最危险的样子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铁门被粗暴推开的吱呀声。
常婉的手指猛地一顿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这个时间点，谁会来？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最终停在了门口。
“老常，睡了吗？”
是老张的声音，带着惯有的大大咧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常婉深吸一口气，迅速将手从鞋帮上移开，假装整理床铺上的杂物。
“还没。”
她站起身，声音轻柔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。
她走到门口，拉开门闩。
老张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，手里提着一个有些变形的铝饭盒。
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仿佛跑了很远的路。
“这么晚了……”常婉侧身让他进来，语气中带着客气的疏离，“有事吗？”
老张走进屋，目光快速扫过狭小的卧室，最后落在常婉脸上。
他并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站在原地，显得有些局促。
“我想借点钱。”
老张直截了当地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了隔壁的邻居。
常婉微微皱眉：“借钱？家里没有多余的现款。你若是周转不开，我可以去问问厂里的工会……”
“不，不是工会员工互助金。”
老张打断了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递到常婉面前。
“这是建国的介绍信复印件，还有你丈夫下乡的名额文件。”
常婉瞳孔骤缩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从哪里弄来的？”
她的声音依旧轻柔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。
老张没有回答，只是紧紧攥着那张纸条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我知道你丈夫明天要走。”
老张抬起头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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