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红星裁缝铺的铁门刚推开一条缝，寒气就顺着脚底板往上爬。
常婉没开大灯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。
灯光落在案板上，那匹确良泛着幽蓝的光泽，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丈夫明天一早就要下乡，这块布料若是不做成裙子带出去，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这么细腻的棉线。
她拿起剪刀，“咔嚓”一声。
金属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小翠揉着眼睛从里屋钻出来，看见常婉的动作，吓了一跳。
“哎哟，师父，这才几点啊？主任说今天两点来抽查，您这……”
常婉没抬头，手指灵活地拨弄着布边。
“早点做完，早点验收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羽毛扫过耳膜。
“再去烧壶热水，我要浆一下领口。”
小翠撇撇嘴，嘟囔着去干活了。
她知道师父这是在赶工，但更知道主任贺建国那张铁青的脸有多可怕。
六点整，铺子开门。
老张路过门口，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“常师傅，借点钱周转呗？五金店的货压手里了。”
常婉正低头熨烫裙摆，头也没抬。
“老张，你看我这手头宽裕吗？”
她反问了一句，语气温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。
“再说，我男人明天就走，家里正乱着呢。”
老张叹了口气，拍了拍桌子。
“行吧，那你忙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背影有些佝偻。
常婉心里一紧，但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她知道老张发现了什么，但她不能解释。
在这个年代，解释就是掩饰，掩饰就是罪证。
七点半，贺建国来了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手里攥着一支红笔。
眼神像尺子一样，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常婉。
“常师傅，早。”
他的声音冷冰冰的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早，主任。”
常婉放下熨斗，微微欠身。
“今天怎么有空来这么早？”
贺建国没回答，径直走到案板前。
那匹确良已经剪好了，正在缝纫机上走线。
针脚细密，每一寸都透着精心算计的美。
但他只看得到违规。
“进度有点慢。”
他说。
“是，料子厚，难伺候。”
常婉轻声说道，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。
“我再看看，是不是哪里卡住了。”
说着，她拿起针，假装调整线头。
其实是在掩盖内衬里那个硬物的存在。
贺建国盯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白皙、修长，指腹上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。
此刻，那双手正温柔地抚摸着蓝色的布料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这种亲密，让他感到不适。
甚至嫉妒。
他想起年轻时，也曾渴望过这样一件漂亮的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