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如预报般减弱，反而像是天河决堤，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，劈头盖脸地砸向红星裁缝铺那扇斑驳的玻璃窗。
雨水顺着屋檐流下，在门口汇成一道浑浊的水帘，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。
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缝纫机旁的一盏昏黄灯泡，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摇欲坠，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。
常婉坐在操作台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那块“确良”。
此刻，它不再是第一章里那个被锁在铁柜深处、散发着廉价工业气息的蓝色方块，也不是第三章时那个粗糙生硬的雏形。
经过前几日的拆解与重组，它已经拥有了裙摆的轮廓，正静静地躺在常婉的膝盖上。
深蓝色的布料因为刚才那一抹血渍的存在，显得格外沉重。
那道暗红色的痕迹，像是一朵开败了的梅花，顽固地嵌在经纬线之间，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常婉知道，这道痕迹是罪证，也是勋章。
她不敢动，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因为贺建国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衣领扣得严严实实，手里依旧攥着那支红笔。
他的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尺子，从常婉的后脑勺量到指尖，再量到那块布料上。
这种沉默比斥责更让人窒息。
常婉能感觉到，贺建国的视线像是有重量一样，压在她的肩胛骨上，让她每动一下针脚，都要付出巨大的意志力。
“主任，”常婉轻声开口，声音细若蚊呐，却刻意打破了死寂，“这雨下得太急，屋顶那边……好像又漏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“滴答”声。
一滴混着铁锈味的脏水，精准地落在了操作台边缘，离那块确良只有寸许之遥。
常婉的心猛地一缩。
如果这滴水落在裙摆上，不仅会留下难以去除的水渍，更可能让刚刚定型好的面料发生不可逆的变形。
在这个年代，浪费一块的确良，就是破坏集体财产。
而贺建国最擅长的，就是从这些细微的“浪费”中，挖出资产阶级情调的根子。
贺建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用红笔在手中的记录本上划了一道横线。
沙沙的摩擦声，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屋顶漏了，是因为年久失修。”他的声音平淡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但保护集体财产，是每个职工的责任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字字句句都引用着《职工守则》里的条款。
常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讽。
责任？
如果是别人的裙子漏了，他会毫不犹豫地要求重做，甚至通报批评。
可现在，是他的“杰作”，是他默许留下的瑕疵，正在面临考验。
他是在看她如何收拾残局，还是在等她主动犯错？
常婉没有退缩。
她放下剪刀，站起身来。
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仿佛只是去整理一下旁边的线轴。
但实际上，她是想挡住那即将飘落的雨水。
屋顶的那处裂缝并不远，就在操作台的上方。
随着风势加大，更多的雨水夹杂着灰尘，从缝隙中喷涌而出。
常婉侧过身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。
她的后背紧紧贴着操作台，左手护住裙摆，右手撑在桌面上，维持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僵硬的姿势。
“主任，我去拿块塑料布挡一下。”她说道，语气依旧温婉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，“不然这料子要是湿了，就不好改了。”
贺建国眯起眼睛。
他看着常婉的背影。
秋雨湿冷，常婉身上那件灰色的工装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部分，紧贴着她的肌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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