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,叶府书房的门并未完全敞开。
门槛高得有些突兀,陆婉提着裙摆跨过去时,指尖微凉。
屋内檀香浓郁,压住了外头喧闹的迎亲锣鼓声,却压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叶父端坐在太师椅上,面色铁青,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,转动的声音细碎而急促。
叶清舟站在一旁,大红喜服的袖口依旧束得紧紧实实。
他看见陆婉进来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随即被那层温和的笑意覆盖。
“夫人来了。”
叶清舟上前一步,语气自然得仿佛昨夜在祠堂并未发生过任何事。
陆婉没有看他,目光越过他,落在案几上那本摊开的《陆氏江南水田契》总册上。
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,墨迹未干,透着股刺眼的鲜亮。
但在那页纸之前,本该夹着第四十七页的地方,空荡荡的。
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,像是有人曾强行抽走什么,又匆忙塞回。
“夫君。”
陆婉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。
“吉时将到,妾室苏氏已在偏厅候着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叶清舟。
“按照祖制,纳妾前需公示正妻嫁妆清单,以正家风。请夫君将清单呈于公公面前,当众核对无误后,方可行礼。”
这话一出,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叶父手中的念珠猛地停住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满是怒意。
“胡闹!”
叶父厉声喝道,“今日是你与清舟的大喜之日,也是清舟纳妾之期。你身为正室,不在正厅待命,跑到书房来查账?”
他指了指门外隐约传来的宾客寒暄声。
“若是让外人知道,叶家新婚次日便因嫁妆起争执,传出去,叶家的脸往哪搁?家丑不可外扬,你懂不懂规矩?”
陆婉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冷光。
规矩?
在这叶府,规矩从来都是用来束缚弱者的锁链,而非保护强者的盾牌。
“公公说得是。”
陆婉微微福身,姿态恭敬,语气却字字如钉。
“正因顾全叶家颜面,才更需在此刻厘清账目。若此时不清,日后若有亏空,岂不成了妾室陷害正室、正室管理无方?”
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叶清舟那张伪善的脸。
“夫君,这第四十七页田契,乃是我陆家陪嫁中最核心的一处水田。如今总册上缺了这一页,若是不查清楚,柔妹妹进门后,这笔账算在谁头上?”
提到“苏柔”二字,叶清舟的脸色终于变了变。
他下意识地将右手插进袖中,拇指用力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。
那里藏着第47页田契。
那是他赌债的救命稻草,也是他今日能顺利纳妾的底气。
若此刻公开清点,田契缺失之事必败露。
一旦败露,不仅赌债无人填补,他在族老心中的形象也会崩塌。
更重要的是,苏柔……
叶清舟脑海中闪过苏柔昨晚的眼神。
那女人虽然娇柔,却并非善茬。她既然敢配合自己偷出田契,便意味着她也握住了把柄。
若田契公之于众,苏柔为了自保,定会反咬一口,甚至可能借此要挟更多利益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叶清舟轻笑一声,试图用轻松化解紧张。
他走到案前,假装整理那些文书,实则用身体挡住陆婉的视线。
“嫁妆清单早已由管家赵嬷嬷登记造册,一式三份,存档备查。今日只是纳妾仪式,何必如此兴师动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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