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下午四点而减弱,反而像是要将这座城市彻底淹没。
教室里的空气潮湿且浑浊,混合着陈旧木桌的霉味、廉价香水的甜腻,以及几十位家长身上散发出的焦虑汗气。
江逾白站在签字桌前。
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就在他指尖。
金属笔夹冰凉,硌着他的指腹。
这是第五章。
这支笔终于从悬停的状态,落到了触纸的边缘。
但他没有动。
闵知意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。
米色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她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,眼神像手术刀一样,精准地剖开江逾白此刻的伪装。
“江总。”
闵知意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周围嘈杂的窃窃私语。
“学校规定,涉及亲子关系确认的法律文件,必须有第三方公证人在场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胜利者的怜悯。
“你确定,现在就要签?”
江逾白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白色的表格上。
墨迹未干的地方,鲜红刺眼。
不,是黑色。
黑色的墨水,晕染开来,像一个无声的伤口。
他刚才签下的第一个名字,并不是他自己的。
那是江念的名字。
在“学生姓名”那一栏。
他用的是自己的笔,但签的是儿子的名。
这是一种僭越。
也是一种宣战。
王校长坐在办公桌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哒。哒。哒。
节奏缓慢,带着一种圆滑的试探。
“江先生,闵女士说得对。”
王校长的官腔里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“为了保障双方的合法权益,也为了避免后续纠纷,公证程序是必须的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“如果您坚持现在签署,我们可以联系法务部……但这需要时间。”
时间。
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周五下午,时间是最大的奢侈品。
也是最大的刑具。
江逾白的手指收紧。
黑色签字笔的金属外壳发出细微的挤压声。
他能感觉到笔尖的压力,正一点点透过纸张,传导到实木桌面上。
他在犹豫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那个问题。
江念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抬起头?
死死地盯着他的侧脸?
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和怨恨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像是在质问。
又像是在乞求。
江逾白想起了昨天深夜。
他在监控画面里看到江念熟睡的脸庞。
孩子蜷缩在被子里,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玩偶。
那是他五年前送出的生日礼物。
当时他说:“爸爸忙,下次再补给你。”
那次之后,他就消失了。
不是真的消失。
是被迫隐匿。
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阴谋,将他逼入绝境。
为了保护她们,他切断了所有联系。
他以为只要切断联系,就能保护他们不受商业阴谋的波及。
他以为只要隐匿行踪,就能让他们远离危险。
可他忘了。
对于孩子来说,父亲的缺席,本身就是一种伤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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