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宫局的档案室位于紫禁城西侧,终年不见阳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霉变墨迹混合的气味,像是一口深井,吸走了所有的生机与热度。
苏清站在高大的紫檀木书架前,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泛黄的卷宗脊背。
她的呼吸很轻,刻意控制着节奏,以免惊动角落里那个正在整理旧档的老太监。
这里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长明灯,灯焰微弱地跳动着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
她在找一样东西。
不是衣服,而是记录这件衣服来源的单据。
那件少绣了一朵缠枝莲的冬衣,此刻正被她用素色手帕层层包裹,藏在袖中。
布料冰凉,贴着肌肤,却烫得她心口发紧。
宋贵妃的手指上戴着那枚巨大的猫眼石戒指,在阳光下流转着浑浊的光泽。
苏清记得,当李总管将那件衣服呈上来时,宋贵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佛珠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是胜利者的姿态。
她以为苏清会惊慌,会辩解,会跪地求饶。
但她没想到,苏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羞辱,甚至还在上面缝了一只金蝶。
现在,苏清要用这只金蝶的眼睛,刺破这层虚伪的太平。
“答应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。
是负责看守档案室的赵公公。
他眯着眼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警惕地看着苏清。
“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。”
苏清停下动作,转过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停顿半秒,像是在计算针脚,又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背后的分量。
“赵公公,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是来核对一件御赐之物的细节,以免日后出错,连累娘娘受责。”
赵公公皱了皱眉。
“核对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。
“娘娘的东西,都是经过尚宫局层层审核的,哪还有什么细节可核?”
苏清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的冷光。
“公公有所不知,”她缓缓抬起手,从袖中取出那块素色手帕,却没有打开,只是紧紧攥在手中,“近日天寒,衣物易损。臣妾担心这御赐之物若是有暗伤,传出去便是尚宫局监管不力。”
赵公公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手帕上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他知道,苏清是在威胁。
如果这件衣服真的有“暗伤”,那不仅是苏清的麻烦,更是尚宫局乃至宋贵妃的失职。
尤其是那朵缺失的莲花。
虽然表面上看是绣娘疏忽,但若是深究起来,谁敢保证这不是有人故意为之?
赵公公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。
他不敢赌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太后的注意。
而太后最恨的就是后宫倾轧,更恨尚宫局办事不力。
“您稍等。”
赵公公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没有驱赶她。
他转身走向房间最深处的一个铁柜,钥匙转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知道,机会只有一次。
赵公公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,翻到其中一页。
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日期。
他的手指在一行行文字间移动,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“织造局,苏氏女……”
苏清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那页纸。
那里记录着这件冬衣的制作过程,以及所用材料的来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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