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里的空气是凝滞的。
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，沉甸甸地压在庞姐的胸口。
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，灯丝发出滋滋的电流声，光线忽明忽暗，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喧嚣，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而这里，只有缝纫机踏板沉重的“哒哒”声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倒计时的心跳。
那半米确良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。
它不再是第一章里被宋老板截胡压在柜台下的那块布，也不是第三章里被重新测量寻找漏洞的那段残片。
它经过了第四章书签的剪角，忍受过第五章撕毁一角的惩戒，如今，它是庞姐手里最后的筹码，也是她亡夫留给她的最后一口气。
布料泛着一种冷冽的白光。
确良特有的化纤光泽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廉价，却又异常坚韧。
庞姐的手指修长而苍白，指腹上布满了细小的针眼和老茧。
她拿起那枚亡夫留下的顶针。
黄铜质地，已经被磨得发亮，边缘有些变形，那是常年戴在食指上的痕迹。
她将顶针套进食指，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。
没有犹豫，没有悲伤。
只有必须完成的紧迫。
明天就是忌日。
如果穿不上这件衣服，她就输给了命运，也输给了宋老板。
缝纫机的针头飞速起落。
银色的针尖刺入确良纤维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这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阁楼里，却清晰得像是在骨头上刻字。
庞姐低着头，眼神聚焦在针脚上。
她在做一件改良式的披肩背心。
因为布料不够，她只能利用原本作为衣领的一角，将其扩大，覆盖住肩膀和背部。
这是一种妥协，也是一种反抗。
她用尽每一寸纤维，不让任何一丝浪费发生。
就像她这一生，精打细算，步步为营，只为守住那点可怜的尊严。
突然，楼下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哐当！”
像是重物摔碎的声音。
庞姐的手猛地一抖。
针尖偏了几分，扎进了指尖。
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。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迅速收回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，按在伤口上。
血很快止住了。
但那一抹红，已经染在了她白色的手帕上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楼下的动静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。
隔壁的阿秀大概是被吓到了，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。
庞姐知道，那是宋老板回来了。
他那个不合身的西装，走路时总会发出摩擦的声响，还有他那枚巨大的金戒指，偶尔碰撞到桌沿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这些声音，庞姐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悸动。
不能停。
时间不多了。
她重新踩下踏板，缝纫机再次转动起来。
这一次，她的手更稳了。
但就在缝合最后一段断口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一只颤抖的手伸进了阁楼的小窗口。
是阿秀。
这个学徒姑娘脸色惨白，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她端着一个水盆，可能是想给庞姐送点热水，或者仅仅是想找个借口上来看看。
但她的腿在发抖。
水盆倾斜，滚烫的水泼洒下来。
正好浇在了工作台的一角。
确切地说，是浇在了那半米确良的边缘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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