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缝铺门口的风卷着尘土，拍在玻璃门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庞姐没有进屋。
她站在门槛外，怀里紧紧抱着那半米确良。
布料已经被撕去了一角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。
但确良特有的光泽还在。
那种冷冽的、带着工业时代气息的光泽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宋老板就站在柜台后。
他手里的那把生锈剪刀，此刻正滴着水。
不是雨水。
是刚才用来切割布料的机油。
也是刚才他在恐惧中失手打翻的墨水瓶里的墨水。
黑色的液体顺着剪刀柄流下，染黑了他那枚巨大的金戒指。
庞姐看着那滴墨。
她的眼神很静。
像一潭死水，却深不见底。
“进来。”
宋老板说。
声音有些哑。
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根刺。
庞姐没动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。
那块手帕洗得发白，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她用这块手帕，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怀里的布料。
动作很慢。
很轻。
像是在抚摸亡夫的脸。
宋老板看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，指节粗大，布满了老茧。
那是常年踩缝纫机留下的痕迹。
也是生活碾压过的证明。
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？”
宋老板问。
他把剪刀扔在柜台上。
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那半米布，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他说。
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傲慢。
仿佛刚才的恐惧从未发生过。
庞姐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宋老板的手指上。
那枚金戒指上的黑色污渍，正在慢慢干涸。
变成一种丑陋的黑褐色。
“不是你的。”
她说。
只有四个字。
简短，有力。
像是一把刀，切断了宋老板所有的退路。
宋老板冷笑一声。
他站起身，绕过柜台。
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哒哒的声音。
每一步，都带着压迫感。
他走到庞姐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庞秀兰，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他说。
“你丈夫欠我的账，还没还清。”
“这半米布，是我借给你的本金。”
“现在，我要收回来。”
庞姐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微微侧身。
让开了一条路。
一条通往店内的路。
“你要拿，就拿。”
她说。
“但是，明天是我丈夫的忌日。”
“我得穿件新衣服去扫墓。”
“这半米布，够做一件衣服吗？”
宋老板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他以为她会哭，会求饶，或者继续纠缠。
但他没想到，她会提出这样一个荒谬的问题。
在这狭窄的裁缝铺里，在这堆满杂物的角落里。
用半米残布，做一件衣服？
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周围的邻居开始围观。
他们躲在门缝后，探出头来。
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“庞家媳妇疯了吧？”
“半米布？连个袖口都做不出来。”
“宋老板心狠啊，连这点东西都要抢。”
宋老板听到了这些声音。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需要权威。
他需要在这场对峙中，彻底击垮庞姐的自尊。
这样，他才能在这个街区站稳脚跟。
“做？”
宋老板笑了。
笑声尖锐，刺耳。
“好啊。”
他说。
“既然你这么有本事。”
“那就在这里做。”
“当着大家的面做。”
“如果你能在一个小时内，用这半米布，做出能穿出门的东西。”
“我就把这半米布还给你。”
“并且，把你丈夫欠我的账，一笔勾销。”
“如果做不出来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眼神变得阴冷。
“你就跪下来，给我磕三个头。”
“然后，把这半米布留在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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