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减弱，反而像是要将这座南方小城彻底淹没。
程霜推开出租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浑身已经湿透。
灰蓝色的工装布料吸饱了雨水，沉重地贴在身上，散发着一股廉价的樟脑丸味和潮湿的霉气。
她没开灯，借着窗外闪电划过的瞬间光亮，摸索着走到那张掉漆的木桌前。
桌上积了一层薄灰，中间放着一只搪瓷缸子，里面剩半口凉白开。
程霜拉开抽屉，从最深处取出那个黑色的帆布包。
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某种紧绷神经断裂的前兆。
她倒出里面的东西。
一张皱巴巴的招工介绍信复印件——那是老张撕碎后她又拼凑起来的残次品，虽然残缺，但公章的红印依然鲜艳得刺眼。
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条纹的确良衬衫。
衬衫被塞在包的最底层，为了防潮，程霜特意用塑料袋裹了两层。
此刻，塑料袋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角，透明的塑料膜紧紧吸附在布料表面，勾勒出衬衫原本挺括却略显陈旧的轮廓。
这是它第六次改变状态。
从程霜湿透的怀里，到满是灰尘的柜台，再到被乔掌柜指甲划破，接着是脏水里的清白，晾干后的残缺，最后是作为抵债物留在包里。
每一次变化，都像是在程霜身上割下一块肉。
程霜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衬衫的表面。
确良面料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那种特有的、带着静电的触感，让她想起母亲生前穿着它坐在缝纫机前的背影。
她的目光落在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位置。
那里空荡荡的，线头微微翘起，像是伤口结痂前的一瞬。
那颗扣子是在第五章丢失的，当时乔掌柜用剪刀剪断了缝线，说那是“抵押的一部分”。
程霜的手指在那处停顿了一下，随即移向桌角。
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质纽扣。
这就是她在上一章结尾发现的秘密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泽，上面刻着两个繁体字：锦绣。
字迹清晰，边缘圆润，显然不是工厂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廉价货。
程霜拿起这枚纽扣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“锦绣”……
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她记忆的盲区。
老张踩碎的纸片里，怎么会混进这枚属于裁缝铺的纽扣？
老张是个粗人，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，他怎么可能拥有这样一枚精致的、带有店铺标识的旧物？
除非，这枚纽扣是从那张纸上掉下来的。
或者说，那张纸，曾经就贴在这枚纽扣所在的衣服上。
程霜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如果这枚纽扣真的来自老张手里的那件衣服，那么老张撕碎的不仅仅是一张废纸，而是某个人的过去。
这个念头让程霜感到一阵寒意，比窗外的雨水更冷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节奏杂乱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躁。
程霜迅速将那枚铜纽扣攥在手心，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入血液。
她将衬衫重新装回包里，拉好拉链，又用那块干爽的毛巾擦了擦桌上的水渍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走到门前，隔着门板问：“谁？”
“程霜！开门！我知道你在里面！”
是房东太太的声音，尖利，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沙哑。
程霜拧开门锁。
房东太太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，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，脸上挂着油光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往屋里瞟。
“这么晚才回来？我还以为你跑了呢。”
房东太太跨过门槛，毫不客气地走进屋，目光扫过那张简陋的床铺和桌子，最后停留在程霜手中的帆布包上。
“房租该交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姿态傲慢。
程霜沉默片刻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，递了过去。
都是角票，加起来刚好够一个月的租金。
房东太太接过钱，并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用手指弹了弹那些纸币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听说，‘锦绣裁缝铺’要倒了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