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营纺织厂的更衣室像一口巨大的、生锈的铁锅。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肥皂、汗酸味和潮湿的霉气。这种味道程霜在母亲生前常年的劳作中闻过无数次，如今却成了她必须吞咽的现实。
窗外暴雨未歇，雷声沉闷地滚过屋顶，震得铁皮窗框嗡嗡作响。
程霜站在最角落的更衣柜前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领到的临时工牌。塑料牌面粗糙，印着她的名字和编号，边缘还带着机器切割后的毛刺。
她没有立刻换衣服，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件蓝白条纹的确良衬衫。
衬衫已经洗过，晾干了，但布料因为反复浆洗显得有些发硬。领口处少了一颗扣子，用一根细线草草系着，像个残缺的笑脸。
这是乔掌柜留下的“遗产”，也是她今天唯一的筹码。
她要穿这件衣服上班。
在这个讲究统一制服、连颜色都要服从集体意志的年代，这件花哨的确良衬衫是异类，是炫耀，是危险的信号。
但她需要它。
需要用它来确认，自己依然拥有选择美的权利，哪怕这权利脆弱得像一张薄纸。
“喂，新来的。”
一个粗粝的声音打断了她。
车间主任老张叼着半截烟卷，眯着眼走过来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，袖口磨出了白边，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程霜的身体。
他的目光在那件衬衫上停留了三秒，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谁允许你穿这个进来的？”老张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缭绕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，“这里是纺织厂，不是你们家戏台子。”
程霜停下动作，手指轻轻抚平衬衫下摆的一处褶皱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字字清晰：“主任，这是我自己的衣服。我已经申请了工服，但在发放之前……”
“之前什么？”老张冷笑一声，掐灭了烟头，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两脚，“规矩就是规矩。在这条街上，我说了算。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像是在讨债，又像是在命令。
“脱下来。换上厂里发的旧工装。否则，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周围的几个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偷偷侧目。
阿秀站在不远处，低着头，假装整理毛巾，但余光一直盯着这边。她咬了咬嘴唇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。
程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那只手上沾着机油和黑渍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。
她知道，一旦脱下这件衬衫，她就真的变成了一粒尘埃。
但她也知道，拒绝的后果是什么。
明天的招工截止期虽然过去了，但这里的试用期只有三天。如果现在被赶出去，她将彻底失去这份工作，跌回那个混乱无序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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