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锦绣裁缝铺的瓦片上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渐变的黄昏，而是被厚重的乌云瞬间吞噬后的死寂黑。
紧接着，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灭了。
屋内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能短暂地照亮乔掌柜那张模糊不清的脸。
阿秀吓得缩在柜台后面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程霜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，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确良衬衫。
布料湿透，沉甸甸地贴在手臂上，像是一块吸饱了污水的海绵。
“停电了。”乔掌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没有点蜡烛，也没有开手电筒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，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裁缝剪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程霜没有回答。
她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她在等一个理由，或者，在等他露出破绽。
“既然灯灭了，”程霜轻声说，声音穿过雨幕，清晰得有些刺耳，“那就更该把账算清楚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脚下的水洼溅起泥点。
“乔掌柜，您刚才背对着我叹气。是因为心疼这件衬衫，还是心疼那五块钱？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空气里凝固的尘埃中。
乔掌柜沉默了。
黑暗放大了听觉，也放大了内心的慌乱。
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会低头干活的女孩，此刻竟敢用这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。
即便看不见她的眼睛，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。
它压在胸口，比窗外的雷声还要沉重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乔掌柜硬邦邦地回道，试图用冷漠来掩饰心虚，“我只知道，规矩就是规矩。你欠我的，就得还。”
“规矩？”程霜冷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很短，转瞬即逝。
她松开一直护在胸前的手，将那件湿漉漉的衬衫平铺在面前那张积满灰尘的木桌上。
桌角有一块翘起的漆皮，正好卡住衬衫的一角。
“如果我说，这衬衫上的污渍，是我自己弄脏的呢？”
程霜抬起眼，尽管眼前一片漆黑，但她能想象乔掌柜此刻惊愕的表情。
“如果您不信，我现在就把它洗干净。当着您的面，洗到连一丝痕迹都不留。”
乔掌柜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为她会哭诉，或者求饶，甚至可能会拿出那张照片作为最后的筹码。
但他没料到，她会选择最笨拙、最费力，却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——自证清白。
这是一种赌徒般的疯狂。
赌的是他的良知，还是他的傲慢？
“你疯了？”乔掌柜低声骂道，“这么大的雨，哪来的干净水洗？就算洗了，今晚能干吗？明天早上六点就要去厂里报到，你穿着湿衣服去？”
“所以，我需要时间。”程霜说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肥皂，那是她攒了三个月才买到的上海产檀香皂。
包装纸已经被雨水浸软，皱巴巴地团成一团。
她将肥皂放在桌上，又拿起旁边一盆早已浑浊不堪的脏水。
“这盆水太脏，洗不净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有办法让它变清。”
她没有看向乔掌柜的方向，只是专注地看着桌上的衬衫。
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褶皱的纤维。
确良面料虽然耐用，但在这种劣质肥皂和脏水的浸泡下，很容易变得僵硬发黄。
就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，表面光鲜，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乔掌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。
“倒掉脏水，换清水。”程霜淡淡地说，“然后，搓洗。”
她端起那盆散发着馊味的脏水，走向后院的水槽。
脚步很稳，没有洒出一滴。
乔掌柜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烦躁。
他想喊停，想让她离开，想把这个麻烦甩出去。
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，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夏天。
也是这样的暴雨，也是这样一个女人。
那时候，他也曾为了保全一件心爱的衣裳，而在雨中站了一整夜。
如今，他却成了那个剥夺别人尊严的人。
这种愧疚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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