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号车间的空气是稠的。
棉絮像雪一样悬浮在昏黄的光线里，吸入肺叶，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。
宋青站在三号机台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装口袋内侧那块蓝色的碎布。
那是确良的一角。
它已经不再是布料，而是一块硬邦邦的补丁，缝进了她的血肉里，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底气。
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，像无数头野兽在同时咆哮。
但这声音掩盖不了隔壁机台传来的窃窃私语。
“新来的？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穿透噪音，落在宋青耳边。
说话的是老陈。
他坐在两米外的地方，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，眼神浑浊，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。
宋青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赵科长把你塞进来，是想给我添堵。”
老陈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这机器老了，脾气大。调不好梭子，一天能出三十匹废布。厂里扣钱不手软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宋青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台老旧的织布机。
铸铁外壳斑驳，皮带轮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我试一下。”她说。
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。
老陈冷笑一声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把烟蒂狠狠按灭在铁皮桶里。
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等着看好戏。
在这个年代，关系户进厂是常态，但真正能站稳脚跟的，只有懂行的人。
宋青走到机台前，并没有急着开机。
她先伸手摸了摸经轴的张力。
指尖传来细微的阻力，不均匀，左边紧，右边松。
这是典型的调试失误。
如果强行开机，断经率会超过百分之十五。
按照厂规，连续三次不合格，直接辞退。
她没有犹豫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扳手。
动作熟练，精准。
拧紧左边的螺丝，半圈。
松开右边的卡扣，四分之一圈。
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毫。
旁边几个女工交头接耳。
“她懂行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也许是蒙的。”
宋青充耳不闻。
她戴上护目镜，按下启动开关。
机器轰然启动，梭子在经纬线之间穿梭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节奏稳定，没有卡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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