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市第一纺织厂的大门还没开。
宋青站在铁栅栏外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那是陈师傅昨晚塞给她的，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间车间的编号。
没有介绍信，没有盖章，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「三纺部，老赵在。」
空气里弥漫着煤渣和潮湿泥土的味道。
宋青把衣领竖起来，遮住半张脸。
她知道薛主任的人还在附近晃悠。
那些黑色的夹克像苍蝇一样，闻着血腥味就来了。
她不能回家。
也不能去裁缝铺。
这里是她唯一的退路，也是唯一的死路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顺着围墙边的排水沟，绕到了后门的废料堆旁。
那里有一个缺了角的缺口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宋青弯腰，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痛感很真实。
这比她在裁缝铺里跪着擦地时要真实得多。
她像一只老鼠，滑进了这个庞大的工业巨兽体内。
身后是城市的喧嚣，面前是迷宫般的厂房走廊。
机油味扑面而来，浓烈得让人窒息。
宋青屏住呼吸，贴着墙根移动。
她的目标很明确：人事科旁边的档案室。
陈师傅说，只要拿到那份被涂改过的病历复印件，就能证明她母亲当年的工伤性质。
有了那个，哪怕没有正规介绍信，也能通过“内部调剂”的名目混进厂里。
这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下午三点前，如果拿不到名额，林秀就会正式顶替上岗。
而薛主任派来的人，正在查她母亲的病历。
这是一场赛跑。
赌注是命。
宋青拐过两个弯，来到了一扇灰色的木门前。
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：「资料整理中，闲人免进」。
门虚掩着，透出一线光亮。
宋青推开门，里面堆满了泛黄的纸盒。
灰尘在光束里飞舞，像是一场微型的风暴。
她快步走到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。
手指熟练地摸索着锁孔。
这不是偷窃，这是赎罪。
陈师傅当年没保护好她母亲，现在他想还债。
但这笔债，必须由宋青亲手来收。
咔哒一声。
抽屉拉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份档案。
宋青的心跳加速。
她迅速翻找，指尖划过粗糙的纸张边缘。
找到了。
那份关于1978年棉尘肺病的诊断书。
日期栏被人用红笔划掉，重新填了一个数字。
那是薛主任的手迹。
他在篡改历史，为了掩盖裁缝铺非法使用童工的真相，也为了抹去她母亲作为“过度劳累导致早衰”的证据。
宋青拿出速写本和炭笔。
她没有拍照，相机太显眼。
她只是快速临摹关键信息：姓名、病种、以及那个被修改后的日期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每一笔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神经。
突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拖沓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
宋青僵住了。
她把速写本塞进袖口，迅速关上抽屉，将原样摆好。
然后，她躲到了堆积如山的纸箱后面。
门被推开了。
走进来的不是别人，正是赵科长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手里捏着一支红笔，眼神锐利如针。
在他身后，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。
林秀。
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，脸上化着淡淡的妆，与周围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赵叔叔，我听说有人在这里鬼鬼祟祟？”
林秀的声音尖刻，带着一丝优越感的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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