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，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范秀兰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后，双手交叠在膝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方建国站在门口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，隔绝了外面嘈杂的蝉鸣和邻居们窥探的目光。
他摘下帽子，露出剃得精短的头发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那双戴着洁白手套的手，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边缘。
白色的棉布手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层伪装的洁净，试图掩盖这间裁缝铺里可能存在的任何污秽与违规。
范秀兰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泛黄的账册上。
纸张脆黄，边角卷曲，散发着陈旧墨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“李主任说，最近风声紧。”
方建国的声音低沉，带着惯有的冷硬，但他没有立刻走向柜台，而是先环顾四周。
他的视线扫过挂满布料的架子，掠过缝纫机台，最后停留在范秀兰脸上。
“私藏物资、倒卖国营厂料子……这些罪名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，轻轻敲在范秀兰的心上。
范秀兰抬起手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，抿了一口水。
水温有些凉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稍微压住了她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慌乱。
“方同志说笑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婉的笑意，“我这一亩三分地，除了给街坊邻居改改裤脚，哪来的本事搞那些大买卖？”
她的语气轻柔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但方建国没有笑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这一步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，也拉紧了空气中那根看不见的弦。
范秀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，混杂着汗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。
那是属于男人的气息，也是多年前让她心跳加速、如今却让她如履薄冰的气息。
方建国的目光落在范秀兰交叠的双手上。
那里空空如也，没有藏着那块确良布料，也没有藏着那张照片。
但他知道，东西就在那里。
就在刚才，在那件西装的袖口处，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道粗糙的接缝。
那里的针脚比周围密得多，线迹也不够平整，明显是后来拆开后重新缝制的痕迹。
他在摸什么？
是在摸那道人为制造的修补痕迹，还是在感知里面隐藏的异物？
当时他没有点破。
因为他看到了范秀兰瞬间苍白的脸色，和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恐。
那种惊恐太真实了，真实到让他不忍心戳穿。
但他也不能就这样放过。
规矩就是规矩，尤其是现在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。
他需要确认，这块布料是否真的只是普通的衣物材料，还是藏着更危险的秘密。
“既然没有，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账本。”
方建国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做了一个索要的姿势。
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，干净得近乎苛刻。
范秀兰看着那只手，心中微微一颤。
她知道，这是方建国的一种试探。
他在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方式，掩饰内心的犹豫。
如果她拒绝，那就是心虚；如果她配合，他就有了搜查的理由。
这是一个两难的局，但她必须走进去。
范秀兰深吸一口气，拿起桌上的账本，轻轻推到了方建国面前。
“都在这里了，从年初到现在，一笔不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。
方建国戴上手套的手指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，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他看得很仔细，眉头微蹙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每一笔支出，每一次收入，都被他反复核对。
范秀兰坐在一旁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能感觉到方建国的呼吸声，平稳而克制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