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沥青,黏稠地糊在江南老城的街道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花露水的香气。
闵秀云站在国营纺织厂男工更衣室外的走廊上。
汗水顺着她的脊椎滑下,浸透了那件的确良白衬衫的后背。
布料贴在皮肤上,像一层甩不掉的皮。
她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领口。
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磨损痕迹。
是母亲生前最后一次熨烫时留下的。
也是她今天唯一的护身符。
为了这张盖着红章的招工表,她把这件衬衫送进了庞主任的办公室。
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体面。
现在,它成了入场券的抵押物。
更衣室的铁门半掩着。
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叮当。
叮当。
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
闵秀云深吸一口气。
肺叶里充满了机油和汗酸混合的味道。
她抬起脚。
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这一步,跨出了裁缝铺的阴影。
这一步,踏进了工厂的规矩。
走廊尽头,赵会计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后。
他戴着厚底眼镜,手里捏着一支红笔。
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。
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。
翻开一页。
看一眼。
盖上章。
再翻一页。
闵秀云走到桌前。
“赵会计。”
她轻声开口。
声音细若蚊蝇,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。
赵会计抬起头。
眼神浑浊,像是一潭死水。
他没有看闵秀云的脸。
目光落在她的胸口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确良白衬衫上。
那一瞬间,闵秀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。
赵会计的目光里没有好奇,也没有轻视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。
像是在核对一件货物的编号。
“姓名?”
赵会计问。
语调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闵秀云。”
她回答。
“岗位:后勤组,缝纫工。”
赵会计手中的红笔停顿了一下。
笔尖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他拿起印章。
那是另一张纸。
不是庞主任给的那份责任书。
而是正式的劳动合同。
纸张边缘锋利,割手。
“签字。”
赵会计说。
他把合同推过来。
玻璃板下压着的文件边缘微微翘起。
闵秀云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她感到一阵剧烈的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愤怒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。
‘挺直腰杆做人。’
可现在,她的腰杆弯成了弓。
为了生存,为了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。
她必须签下这个名字。
用这具被标价的身体,换取一口饭吃。
她拿起笔。
笔杆冰凉。
写下自己的名字时,她的手稳得可怕。
每一个笔画都用力透纸背。
仿佛要把骨头里的力气都抽出来,钉在这张纸上。
签完字。
赵会计收起合同。
动作迅速,没有一丝多余。
他重新低下头。
继续翻动下一页。
闵秀云站在原地。
没有离开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答案。
关于这台机器。
关于那个陷阱。
走廊的另一侧,更衣室的门突然打开了。
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
是赵建国。
庞主任的儿子。
那个被所有人视为“精神异常”的年轻人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。
袖口挺括,裤线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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