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咬合布料时发出的“咔嚓”声,清脆得像骨头断裂。
这是闵秀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声音。
即便此刻,她正站在红星纺织厂后勤仓库那扇斑驳的铁门前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棉絮发酵的酸味,混合着劣质机油和汗臭。
闷热。
像一块湿透的抹布,死死捂住了口鼻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身上还穿着那件确良白衬衫。
领口已经微微泛黄,那是昨天在人事科被汗水浸透后留下的痕迹。
袖口有些皱,因为她在等待报到时,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。
这件衬衫曾是她最后的体面。
第一章,它裹着她的体温,象征着一个裁缝女儿的最后尊严。
第二章,它被脱下叠好,放在柜台上,带着犹豫与挣扎。
第三章,它被递给庞主任,带着屈辱的交易性质。
第四章,它在玻璃板下被展开检查,带着审视的目光。
第五章,它盖在那张招工表上,完成了身份的置换。
第六章,它被扔进衣柜深处,带着失去灵魂的寂静。
而现在,第七章。
它穿在她身上,却不再属于她。
它成了一层壳,一层用来掩饰贫穷、掩饰怀孕、掩饰那个“共犯”身份的壳。
闵秀云深吸一口气。
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。
孕吐的反应来得毫无预兆。
她强忍着恶心,抬起手,轻轻抚平了袖口的一道褶皱。
动作很轻。
像是在抚摸母亲留下的伤口。
“站直了!”
一声粗厉的呵斥从身后传来。
闵秀云猛地一颤。
回头看去。
后勤组长王桂兰正倚在门框上。
这个女人五十岁上下,满脸横肉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。
她的眼神像钩子,在闵秀云身上刮过。
尤其是那件白衬衫。
王桂兰的目光在领口停留了一瞬,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。
“新来的?”
王桂兰问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闵秀云低下头。
习惯性地用‘您’字开头。
“是的,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细若蚊蝇。
但眼神却像针一样锐利,迅速扫过仓库内部。
昏暗。
堆积如山的废弃棉絮像白色的坟墓,占据了大部分空间。
角落里,几台老旧的缝纫机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“我是来报到的。”
闵秀云说。
“庞主任让我来找您领工牌,并熟悉环境。”
王桂兰哼了一声。
她把烟卷别在耳朵上。
“庞主任?哼,他倒是会做人。”
她慢条斯理地走过来。
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闵秀云的神经上。
“跟我进来。”
王桂兰转身走进仓库。
闵秀云紧跟其后。
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,积着一层黑色的油污。
空气中漂浮的粉尘越来越多。
每一口呼吸,都像是有细小的刀片在切割气管。
闵秀云捂住嘴,压抑住咳嗽的欲望。
她知道,现在不能咳出声。
在这个地方,虚弱就是原罪。
她们穿过一排排货架。
这里存放的都是淘汰下来的次品布、边角料,以及损坏的设备。
王桂兰在一堆废布前停下脚步。
她随手抓起一把灰扑扑的碎布头。
扔在闵秀云面前。
“把这些整理好。”
王桂兰说。
“分类,打包,贴上标签。”
“做完之前,别想碰那边的档案柜。”
她指了指远处一个铁架子。
上面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文件盒。
那是核心文件区。
也是闵秀云想要寻找赵建国事故记录的地方。
“为什么?”
闵秀云问。
声音依旧很轻。
“因为你是新人。”
王桂兰转过身,双手抱胸。
她的目光落在闵秀云的脸上。
“而且,你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。
“要是累病了,还得算在我的头上。”
“到时候,庞主任怪罪下来,我可担待不起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。
实则是驱逐。
闵秀云看懂了。
这不是工作安排。
这是警告。
警告她不要越界。
不要试图触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。
“谢谢您的提醒。”
闵秀云低下头。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她没有争辩。
也没有反驳。
只是默默地蹲下身。
开始整理那一堆散发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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