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像一层黏稠的胶,糊在人事科那扇掉漆的玻璃窗上。
庞主任没点烟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,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眯成一条缝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。
那是赵会计留下的那张名单。
上面没有闵秀云的名字。
只有赵建国。
体检表上的“精神异常”四个字被红笔圈得重重的一笔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闵秀云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件的确良白衬衫。
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,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她记得第一章里,这件衬衫还带着母亲的体温,挺括、洁白,象征着江南女子最后的体面。
第二章,它被脱下,叠得方正,放在柜台上,犹豫着是否要换回一口粮。
第三章,它被递给庞主任,带着屈辱的褶皱。
第四章,它在灯光下被展开检查,每一寸纤维都被审视。
第五章,它盖在那张招工表上,完成了肮脏的交易。
第六章,它被扔进衣柜深处,失去了灵魂,只剩下寂静。
而现在,第七章。
它重新回到了闵秀云的手里。
但这不再是遗物。
这是筹码。
也是罪证。
“闵姑娘,”庞主任开口了,声音慢条斯理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站久了,腿酸吗?”
闵秀云没有回答。
她向前走了一步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在这闷热的下午,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您说,”她轻声细气,眼神却像针一样锐利,直刺向庞主任的手指,“赵建国的体检报告,是真的吗?”
庞主任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随后,他笑了。
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疲惫和冷漠。
“真的又如何?假的又如何?”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。
“厂里需要的是劳动力,不是医生。”
“只要他能干活,能出汗,能织布,他就是合格的工人。”
闵秀云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赵建国需要的不是治疗,是庇护。
国营纺织厂是一个巨大的壳,可以吞下任何畸形、病态、不被社会容忍的东西。
而闵秀云的清白,就是那个壳的粘合剂。
“您把有病的人塞进去,”闵秀云的声音微微颤抖,但语气坚定,“万一出事,谁负责?”
庞主任重新戴上眼镜。
镜片反光,遮住了他的眼神。
“责任?”
他轻哼一声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纸张翻动的脆响,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。
“在这个时代,责任是集体承担的。”
他把文件推到桌沿。
“而你,闵秀云,你是个体。”
闵秀云盯着那份文件。
封面上写着《安全生产责任书》。
她的目光落在文件的右下角。
那里已经签好了名字。
不是庞主任的。
也不是赵会计的。
是赵建国的。
而在赵建国名字的旁边,还有一行小字:担保人。
担保人那一栏,空着。
闵秀云明白了。
为什么庞主任要用她的清白做幌子。
不是为了掩盖赵建国的病。
而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。
一个在体制内没有根基、没有背景、甚至没有名字的替罪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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