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。
人事科的窗户关着,吊扇在头顶吱呀乱转,搅动着满屋子的霉味和旱烟味。
闵秀云站在门口,手指死死攥着衣角。
那件的确良白衬衫已经换下了。
它此刻正平铺在庞主任那张堆满文件的红木桌上,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,苍白,僵硬,带着屈辱的平整。
第一章里,它裹着她的体温,那是活人的气息。
第二章里,她把它叠好,指尖颤抖,那是犹豫的重量。
第三章里,她递出去,喉头哽咽,那是尊严碎裂的声音。
第四章里,庞主任展开它,金丝眼镜后目光如刀,那是审视的冷酷。
第五章里,它盖住招工表,红章落下,那是交易的尘埃落定。
第六章里,它被塞进衣柜深处,黑暗吞噬了布料的光泽,那是灵魂抽离后的寂静。
现在,第七章。
它回到了桌面上。
但这一次,不再是闵秀云的衬衫。
或者说,不再仅仅是她的。
“进来。”
庞主任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是在锯什么东西。
闵秀云推开门,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。
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。
她走到桌前,低着头,视线落在桌角那张露出半截红章的招工表上。
赵建国的名字,黑体字,端正,刺眼。
那是她用母亲的秘密、用这件衬衫换来的入场券。
也是她母亲临终前那句“挺直腰杆做人”最终碎成的渣滓。
“庞主任。”
她声音很轻,带着讨好的颤音。
“我想……确认一下表格的信息。怕填错了,耽误厂里的进度。”
庞主任终于停下了笔。
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手帕,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。
动作优雅,却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。
“哦?”
他戴上眼镜,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闵姑娘这么谨慎?这表是厂里定的规矩,错不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白衬衫。
那衬衫领口微敞,袖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折痕。
那是闵秀云刚才整理时留下的。
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、与过去有关的触感。
“只是……”
闵秀云咬了咬下唇,眼神锐利如针,却藏在低垂的眼帘下。
“我听说,进厂需要体检合格。我怕……这表上的名字,对应的不是我的情况。”
她在试探。
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,去触碰那个危险的边缘。
庞主任笑了。
笑声干涩,像枯叶摩擦。
“你多虑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点燃了一支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“只要手续齐全,谁进厂都一样。厂里要的是劳力,不是圣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。
指关节上的黄渍,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
闵秀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注意到,庞主任并没有收起那件衬衫。
它就那样摊开着,压在几张文件下面。
而在衬衫的下摆处,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。
那是另一份文件。
不是招工表。
是体检报告。
闵秀云的呼吸凝滞了。
她想上前,想看清楚。
但庞主任转过身,挡住了她的视线。
“还有事吗?”
他的语气变了。
带着一丝不耐烦,和隐隐的警告。
“没事就出去吧。赵建国明天报到,你别给他添乱。”
添乱。
这个词像一根刺,扎进闵秀云的耳朵。
她知道,自己不能走。
如果那份体检报告上有问题,如果赵建国根本不符合条件……
那么她这一路的赌注,就全输了。
不仅输掉工作,更可能输掉母亲的命,输掉自己的未来。
“您稍等。”
闵秀云没有动。
她假装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一枚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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