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,而是像无数根细密的针,扎进江南潮湿的泥土里,也扎进闵秀云单薄的脊背上。
她站在纺织厂大门外的巷口,浑身湿透。
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流进眼睛里,涩得生疼。
但她不敢擦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着红章的招工表,纸角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软,边缘卷曲,像是一片枯死的叶子。
更让她手心出汗的,是那个身影。
林阿婆。
就站在对面那家早已关门的杂货铺屋檐下,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。
伞骨歪斜,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。
闵秀云眯起眼睛,透过雨幕,死死盯着林阿婆手中的东西。
那不是伞。
而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衬衫。
确良的白。
在昏暗的雨夜里,泛着一种冷冽的、近乎惨白的光。
闵秀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猛地收缩。
就是这件。
或者说,是这一类。
第一章里,它带着母亲的体温,穿在她身上,是她最后的体面;第二章,它被脱下叠好,犹豫地放在柜台上;第三章,它被递给庞主任,带着屈辱的交易;第四章,它在灯光下被展开,审视着每一寸纤维;第五章,它盖在那张招工表上,完成了肮脏的交换;第六章,它被扔进衣柜深处,陷入了失去灵魂的寂静。
现在,它又出现了。
但在林阿婆手里。
闵秀云迈开步子,踩着积水,一步步走过去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您……”
闵秀云的声音很轻,被雨声吞没了一半。
她走到林阿婆面前,停下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帘。
林阿婆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的上缘,打量着闵秀云。
眼神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八卦。
只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,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成交的商品。
“您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
闵秀云问。
声音依旧轻声细气,但眼神像针一样锐利,直刺向那件白衬衫。
林阿婆嘴角扯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又似乎只是在抽搐。
她没有回答,而是缓缓伸出了另一只手。
那只手干枯如柴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黑泥。
她用那只手,轻轻挑开了衬衫的领口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。
又像是在解开一个致命的谜题。
闵秀云屏住呼吸。
雨水打在她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
她看见,在衬衫领口的内侧,靠近第二颗纽扣的地方,绣着两个小小的字母。
H。
o。
p。
e。
Hope。
希望。
那是母亲的名字缩写,也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。
第一章里,她穿着这件衬衫,觉得温暖;第六章里,她看着衣柜里的它,觉得寒冷。
现在,它在这里。
在另一个人的手里。
而且,针脚不同。
闵秀云的瞳孔骤然放大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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