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落下来的。
没有预兆。
前一秒,天空还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白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,捂住了整个江南的夏天。
后一秒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
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砸在闵秀云裸露的手臂上,生疼。
她站在纺织厂大门外的街道旁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招工表。
纸已经湿透了。
边缘卷曲,墨迹晕染开来,像是一朵枯萎的花。
“H.O.”那几个字母,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
那是庞主任留下的记号。
也是她卖身契上的印章。
闵秀云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洼。
倒影里,是一个狼狈的女人。
头发贴在脸颊上,发梢滴着水。
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——不,现在它不在身上了。
它在庞主任的口袋里。
贴着那个男人的胸膛。
带着他的体温,他的烟草味,还有他那种掌控一切的、令人作呕的满足感。
闵秀云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那种被剥光的感觉,从皮肤蔓延到了骨头缝里。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冷汗浸湿的内衣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风吹过,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姑娘,没带伞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好奇。
闵秀云抬起头。
是林阿婆。
老邻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巷口。
手里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,伞面歪歪扭扭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
林阿婆的眼神在闵秀云身上扫过。
从上到下。
最后停留在她湿透的领口,和那双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“没有。”
闵秀云轻声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厂里的门房锁了。”
她补充了一句。
其实不是门房锁了。
是她不敢进去。
人事科的那扇门,刚才把她所有的体面都关在了里面。
现在,她连回去拿伞的勇气都没有。
林阿婆叹了口气。
“这雨,怕是要下大。”
她说,“你这样跑回去,要生病的。”
闵秀云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说,“我身体好。”
撒谎。
她的身体很差。
最近总是恶心,头晕,嗜睡。
但她不能说。
没人知道。
包括她自己,也还在害怕确认那个事实。
肚子里的那个东西。
像一颗定时炸弹。
藏在柔软的布料下面,藏在沉默的呼吸里。
林阿婆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欲言又止。
最终,只是把那把破伞往闵秀云那边递了递。
“拿着吧。”
她说,“别淋坏了。”
闵秀云愣了一下。
“阿婆……”
“拿着!”
林阿婆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。
带着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、不容拒绝的热心。
“我不缺这把伞。”
她说,“你若是病了,还要我去给你熬姜汤,更麻烦。”
闵秀云接过伞。
伞柄是竹做的,粗糙,扎手。
上面还残留着林阿婆掌心的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。
“您慢走。”
林阿婆哼了一声,转身走进雨幕中。
背影佝偻,步履蹒跚。
闵秀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
然后,她撑开了伞。
伞很小。
只能遮住她一个人。
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,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。
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。
闵秀云开始往前走。
每一步,都要踩进水坑里。
泥水溅在小腿上,冰凉刺骨。
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不想看周围。
不想看那些投来的目光。
在这个年代,贫穷是一种罪。
而失去体面,更是一种耻辱。
她曾经穿着那件确良白衬衫,走在街道上。
阳光透过洁白的布料,映出她清秀的脸庞。
那时候,她是裁缝铺里最亮眼的存在。
母亲在世时,总爱夸她:“秀云啊,你这孩子,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”
那时候,衣服是她的铠甲。
保护着她,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尊重,值得被爱。
现在,铠甲没了。
她只是一具赤裸的灵魂,暴露在暴雨中。
冷风灌进领口。
闵秀云缩了缩脖子。
肚子突然一阵痉挛。
她停下脚步,捂住腹部。
疼痛来得猝不及防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