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事科的门虚掩着。
风从窗缝挤进来,吹动桌上那叠泛黄的档案袋。
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像某种昆虫在啃食纸张。
闵秀云站在办公桌前。
手里攥着那件确良白衬衫。
布料已经洗得发白,领口有些磨损,但依然挺括。
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。
庞主任坐在转椅上。
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半眯着。
手指夹着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模糊不清。
“坐。”
他说。
声音慢条斯理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。
闵秀云没有坐。
她站着。
背脊挺得笔直,尽管双腿在微微颤抖。
“您说的那件事……”
她轻声开口,用词恭敬,眼神却锐利如针。
“招工表,能给我了吗?”
庞主任没说话。
他弹了弹烟灰。
灰烬落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,发出轻微的噗声。
他伸出右手。
掌心向上。
那是一个索取的姿势。
“东西呢?”
他问。
闵秀云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闷热潮湿,带着纺织厂特有的棉絮味和汗酸味。
她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。
动作很慢。
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然后,她开始解第二颗。
第三颗。
直到整件衬衫从身上滑落。
堆叠在她臂弯里。
确良面料冰凉滑腻,触感像是一条蛇。
她双手捧着衬衫,递到庞主任面前。
距离桌面还有十公分。
停住了。
“您说过,只要这件衣服,表就是我的。”
她说。
庞主任盯着那件衬衫。
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又像是在评估它的成色。
他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布料。
粗糙的指关节摩擦过光滑的纤维。
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那是布料被捏紧的声音。
“的确良。”
他评价道。
“好东西。”
“现在紧缺。”
他拿起衬衫。
展开。
平铺在玻璃板桌面上。
玻璃板下压着一张1982年的日历。
红色的日期格外刺眼。
庞主任的手指沿着衬衫的袖口滑动。
停在左袖内侧。
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褶皱。
但他知道,那里藏着什么。
或者说,他以为那里藏着什么。
其实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布料天然的纹理。
但闵秀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她只觉得冷。
赤裸的上身暴露在闷热的空气中,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汗水顺着脊背流下。
黏腻,不适。
“这衣服,干净吗?”
庞主任突然问。
语气平淡,却带着试探。
闵秀云咬住下唇。
“洗干净了。”
她说,“用了肥皂,漂了三遍。”
庞主任冷笑一声。
他没有检查衣物本身。
而是将衬衫折叠起来。
动作熟练,机械。
就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货物。
折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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