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发出脆响。
清晨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,钻进田秀兰单薄的衣衫里。
她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剪刀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剪刀的刃口朝下,贴着大腿外侧,像一把沉默的剑。
铺子里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昨晚那场混乱后的余温中,但此刻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。
方科长站在巷口,笔挺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粮票,边缘已经磨损发白。
那是方夫人昨天扔给田秀兰的“补偿”。
两张定额粮票,换一块稀缺的确良布料。
这笔账,怎么算都是田秀兰亏了。
但田秀兰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
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脚边的一滩泥水。
泥水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,和方科长那张写满傲慢的脸。
“田师傅,”方科长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别在那磨蹭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底碾碎了一片枯叶。
“你家里情况特殊,组织上不是没考虑过。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粮票,“但这块布料是国家物资,私自截留是要犯错误的。”
田秀兰抬起头,眼神低垂,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游丝:
“方科长,您误会了。秀兰不敢截留,只是……只是这布料沾了墨,成了废品,怕给您添麻烦。”
方科强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最讨厌这种软钉子。
他想要的是那块完好的确良,用来给他爱人做一件体面的衣裳,好在他即将面临的审计面前撑面子。
现在,布料毁了?
“废品?”方科长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伸手去抓田秀兰的肩膀,“你当我是傻子?那墨水明明是你自己打翻的!”
他的手劲很大,指甲几乎掐进田秀兰的肉里。
田秀兰踉跄了一下,手中的剪刀顺势滑落,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。
是小陈。
学徒小陈脸色惨白,站在田秀兰身后,不敢看方科强的眼睛。
“师、师父……”小陈的声音在发抖,“巷口……有便衣……”
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。
方科强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巷口,又回到田秀兰脸上。
那一瞬间,田秀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慌。
那是野兽落入陷阱前的本能反应。
她知道,方科长怕的不是布料,而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。
昨晚打翻的墨水中,那张“江南纺织厂”的发货单存根,虽然字迹模糊,但那个名字就像一根刺,扎在了方科强的神经上。
现在,这根刺还在。
而且,它不在店里。
它在赵婶的围裙口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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