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砸在裁缝铺斑驳的瓦片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空气里的湿度迅速攀升,墙皮脱落的霉味混合着老式樟木箱散发出的陈旧气息,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田秀兰站在柜台后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。
她没有动,只是轻轻调整了手中剪刀的位置。原本锋利的刀尖朝下,此刻被她缓缓翻转,改为刀刃朝向自己,拇指抵住冰凉的金属护手。这是一个防御的姿态,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。
“轰隆——”
雷声滚过屋顶,震得窗棂上的玻璃嗡嗡作响。
方科长并没有离开。
他站在门口,身上的中山装虽然笔挺,但领口处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1978年版粮票,正死死地捏在他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那张薄薄的纸片在他手中颤抖,仿佛随时会碎裂成粉末。
他的眼神没有看田秀兰,而是扫视着店铺角落那台老旧的缝纫机,最后停留在墙上挂着的、有些褪色的“先进工作者”奖状上。
他在权衡。
田秀兰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电话里那个数字,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神经上。审计组三天后的到来,让他急需一笔现金来填补挪用公款的窟窿。而这块确良布料,是他唯一能想到的、能迅速变现或者换取人情的筹码。
但他不敢拿得太绝。
因为田秀兰手里的那本账册,夹层里藏着比布料更沉重的东西。
“外面雨大了。”田秀兰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,“方科长若不嫌弃,不如进屋坐坐?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内堂。
步伐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中,像是在丈量着某种距离。
方科长愣了一下。
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常态。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跟了进去。
内堂比前厅更加昏暗。
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,光线微弱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,扭曲而模糊。
田秀兰走到桌边,拿起一个搪瓷缸子。
那是她平时喝水的杯子,边缘有一圈磕碰留下的缺口。她倒了一杯热水,水汽氤氲而上,模糊了她的面容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