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切进“仁和”裁缝铺的窗棂，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滚。
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发酵后的酸味，混合着陈旧棉絮的霉气，吸进肺里沉甸甸的。
温主任坐在柜台后，手里捏着一支红塔山，烟灰积了长长一截，摇摇欲坠。
他面前的玻璃柜台上，压着最后一块确良布。
那布料挺括、冰冷，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廉价光泽。
这是今天的最后库存。
也是他填补亏空的唯一指望。
阮青站在门口，寒风卷着她的衣角拍打在小腿上。
她手里攥着两张边缘磨损严重的粮票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胸前的口袋，那里装着母亲留下的银镯子。
冰凉，坚硬，像是一块墓碑。
“来了？”
温主任没有抬头，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。
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阮青喉咙发紧，声音轻细得几乎被风声掩盖：
“您说……只要这块布，就能换阿生的冬衣？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用反问句掩饰住指尖的颤抖。
温主任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浑浊，却锐利如鹰隼，死死钉在阮青脸上。
“你确定只要这块布，不要别的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，扎破了阮青勉强维持的镇定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难道之前的交易不算数？
还是说，他在试探她的底线，想要更多？
就在这时，赵婶推门进来，带进一阵冷风。
她是来取昨天改好的裤脚样品的。
“哟，这天气，真是要冻死人了。”
赵婶直来直去，目光在阮青和温主任之间扫了一圈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。
“温主任，样品好了没？我家那口子还等着穿呢。”
温主任动作一顿，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，随手扔在柜台上。
“拿好。别耽误事。”
赵婶拿起纸包，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靠在门框上，似笑非笑地看着阮青：
“阮青妹子，这么早来，又是为了那块确良？听说那是紧俏货，连干部家都抢破头。”
她故意压低声音，像是分享什么秘密：
“不过我看啊，有些东西，不是钱能买到的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赵婶知道温主任私下缺钱，但她假装不知，只是在一旁不断插话，打探阮青的底细。
这让两人根本无法单独对话。
温主任的眼神更加警惕，他掐灭了烟头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。
他在等人。
或者说，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完成这场交易。
阮青感到一阵窒息。
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向前迈了一步，靠近柜台。
“温主任，”她轻声说道，“我知道您在忙。但我弟弟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镯子，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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