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一把钝刀，勉强割开了胡同里终年不散的湿冷雾气。
仁和裁缝铺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，像是某种老旧关节的呻吟。
阮青站在门口，手里紧紧攥着两张边缘磨损严重的粮票，还有那只冰凉的银镯子。
镯子在掌心打滑，她不得不调整握姿，用指腹死死抵住那圈金属的弧度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，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。
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浆糊味，混合着温主任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红塔山烟熏味。
这种味道让阮青感到窒息，就像这整个城市给人的压迫感一样，沉重而粘稠。
温主任坐在柜台后，背对着门口，正在清点今日最后的存货。
他的背影佝偻，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有些松散，露出里面泛黄的汗衫。
赵婶蹲在角落里的缝纫机旁，机械地踩着踏板，针脚细密却显得有些慌乱。
她时不时抬头瞥一眼门口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，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“来了？”
温主任没有回头，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他没有问阮青为什么这么早来，也没有问昨夜的风有多大。
他只是伸出右手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关节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这个动作阮青见过无数次，每当他想要算计什么的时候，就会这样。
“阿生的情况怎么样了？”
阮青轻声问道，声音细若蚊蝇，像是在试探水温。
温主任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眼神浑浊，却在触及阮青手中的银镯子时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那是一种猎食者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，尽管被他刻意伪装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“还在烧。”
温主任放下手中的账本，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红塔山，点燃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庞显得模糊不清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昨晚寒潮预警，气温骤降。如果今晚穿不上新衣，阿生挺不过去的。”
阮青往前迈了一步，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把手中的银镯子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银镯子与木质柜台接触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这是最后的了。”
阮青说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，“除了这个，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温主任盯着那只银镯子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阮青以为他会拒绝，或者提出更过分的要求。
但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，隔空点了点镯子。
“确良布，现在可是紧俏货。”
他的语调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街道办下了指标，这块布，本来是要留给厂里劳模的。”
阮青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这是借口。
在这条老胡同深处，权力的游戏从来不需要理由，只需要结果。
“可是……”
阮青刚想开口，却被温主任抬手打断。
“别急着反驳。”
温主任站起身，绕过柜台，走到阮青面前。
他身上那股烟草味更浓了，几乎要将阮青淹没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阮青苍白的脸，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双手上。
“你确定只要这块布，不要别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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