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,沉甸甸地压在废弃纺织厂仓库的穹顶上。
裴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流进衣领,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。
她面前站着崔老板,还有那个举着录音机、脸色苍白的小翠。
老陈站在阴影里,欲言又止。
「把东西交出来。」崔老板的声音沙哑,手里那把锋利的裁缝剪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。
他需要一场胜利。
街道办的突击检查就在半小时后,如果抓不到裴秋“投机倒把”或“私藏违禁物资”的铁证,他这个片区治安委员的位置就保不住了。
更重要的是,他缺钱。
女儿的药费单还躺在抽屉最底层,像一张催命符。
裴秋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边的那件衬衫。
那是件确良衬衫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它曾是她贴身收藏的秘密,后来被崔老板扯下,挂在钩子上审视,铺在案板上拆解,最后被雨水浸透,扔进垃圾桶。
而现在,它又回到了这里。
被裴秋从垃圾堆里捡回来,重新熨烫平整,穿在了身上。
或者说,穿在了弟弟的身上——不,是穿在她自己身上,作为最后的筹码。
「崔老板,」裴秋抬起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「你找的不是面料,是证据。」
崔老板眯起眼睛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裴秋那只微微颤抖的手。
那只手正按在胸口,隔着薄薄的的确良布料,护着夹层里的东西。
为什么他不看桌上的布料?
因为真正的危险不在桌上。
而在裴秋的呼吸里。
「你弟弟的名字,明天必须出现在复工名单上。」裴秋说。
「拿什么换?」崔老板冷笑一声,剪刀尖轻轻点向裴秋的喉咙,「拿你的清白?还是拿你妈留下的那些破烂?」
提到“妈”字时,裴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但很快,她恢复了平静。
「拿真相。」
她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推挡剪刀,而是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小翠见状,突然尖叫一声:「她在藏东西!」
她猛地扑上来,想要抢夺裴秋手中的衬衫下摆。
「别动!」裴秋厉声喝道。
与此同时,崔老板的眼神变了。
他看到了裴秋解开扣子后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,以及在那之下,隐约可见的一枚旧式钢笔夹。
那不是普通的装饰。
那是六年前,他在批斗会上见过的那个女人,裴秋母亲常用的物件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那年夏天,也是这样的暴雨。
年轻的崔老板还是个意气风发的裁缝师傅,因为贪小便宜,偷藏了一批高档的确良布料。
事情败露后,他被街道办围堵在仓库里。
是裴秋的母亲,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,站在他身前,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指责。
她说:「是他女儿病了,急需这笔钱买药。我是共犯,要罚罚我。」
那份检讨书,是裴秋母亲签的。
而崔老板,成了人人唾弃的投机倒把分子。
从此,他改名换姓,搬离了小城,直到今天才敢回来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