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织,将江南的宅院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白之中。
宗祠内的香火味尚未散尽,关婉已带着张管家与两名粗使婆子,径直走向了彭妾所住的听雨轩。
她并未穿那身繁复的大红嫁衣,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发间仅插一支银簪,显得清冷而疏离。
但正是这副模样,让沿途遇见的下人们纷纷低头屏息,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。
“主母,这……”张管家走在前面,脚步有些迟疑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黑布,指节泛白。
他不敢看关婉的眼睛,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,声音压得极低:“彭姨娘昨日刚发了热,太医说需静养,若是惊扰了她,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老爷明日要祭祖。”
关婉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粒冰珠落在玉盘上,清脆却刺骨。
她停下脚步,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听雨轩紧闭的雕花木门上。
“若缺了礼器,便是对祖先不敬。到时候,别说老爷,就是族里的几位长老,也保不住我们关家的颜面。”
张管家打了个寒颤,不再言语,侧身让开道路。
门房的小厮战战兢兢地叩响了房门。
片刻后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彭妾穿着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襦裙,裙摆处暗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花,看似无害,实则针脚细密,透着股说不出的妖气。
她脸色苍白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见到关婉,身子微微一颤,随即福下身去。
“姐姐怎么亲自来了?妹妹正想着改日去给姐姐请安呢。”
她的声音娇柔婉转,带着几分虚弱的喘息,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梨花。
关婉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彭妾心头莫名一跳。
“不必客气。”关婉迈步走入屋内,“今日是清查祭祖器物之时,我想来想去,还是觉得妹妹这里最安静,适合细细核对。”
彭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恭顺:“姐姐说的是,只要能为家族分忧,妹妹万死不辞。”
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紫檀木案,几把交椅,角落里立着一个多宝阁,上面摆满了些瓶瓶罐罐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,掩盖了某种说不清的异味。
关婉在案前坐下,示意张管家开始清点。
那些祭祀用的酒樽、烛台一一被呈上来,摆在案头。
然而,当最后一样东西——那只少了一角的祖传铜爵——没有被呈上来时,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张管家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关婉。
关婉依旧坐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彭妾。
彭妾垂着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那枚扳指质地普通,甚至有些粗糙,但在她指尖的转动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姐姐。”彭妾抬起头,眼中蓄满泪水,“昨夜我睡得沉,或许是我疏忽了,将那铜爵收在了妆匣深处,怕被人碰坏了,便未曾取出。”
她说得诚恳,语气中带着自责与惶恐。
关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真是好演技。
若是在平时,她或许会信上一二分。
但此刻,她手中握着那片从彭妾袖口掉落的铜屑,心中早已有了定论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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