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织,将江南的宅院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雾之中。
宗祠内的寒意尚未散尽,关婉便已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径直踏入了彭妾的院落。
她没有带多少陪嫁丫鬟,只让翠儿——那只手臂还缠着厚重白布、脸色苍白的贴身侍女——撑着一把油纸伞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雨声淅沥,敲打在青石板上,也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下人的心头。
彭妾的院子名为“听雨轩”,此刻却静得可怕。
门扉半掩,里面透出一股甜腻的熏香味道,与外面清冷的雨气格格不入。
关婉停在门口,并未立刻进去,而是微微侧头,看向身旁一直低眉顺眼、看似唯唯诺诺的大管家张伯。
“张管家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根细针落在丝绸上,虽不刺耳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“明日便是祭祖大典,族中长老们最重礼数。”
关婉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地扫过张伯那张堆满笑意的脸。
“今日清晨,我在清点祭器时,发现那件关键的‘缺口铜爵’不见了。”
张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圆滑:“主母莫急,许是整理时放错了地方……”
“放错了地方?”
关婉打断了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昨夜子时,只有彭妹妹从宗祠出来。今晨我去找她问话,她说是自己记错了时辰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湿润的青苔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张管家,你是关家几十年的老人,规矩比你我都清楚。”
“若祭器缺失,不仅是关家的脸面受损,更是大不敬之罪。”
“这口黑锅,我不能背,也不能让旁人替我背。”
张伯的脸色终于变了变,他搓了搓手,眼神闪烁:“主母,搜查内院可是大事,尤其是侧室夫人的闺房……若是传出去,怕是对夫人名声不好啊。”
“名声?”
关婉轻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彻骨的凉意。
“张管家觉得,是我关家的名声重要,还是彭妹妹的清白重要?”
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,无声地扇在张伯脸上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“不”字。
因为他也知道,若真到了祭祖那天拿不出铜爵,第一个被问责的,就是管理内务的他。
就在这时,屋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房门被猛地推开,彭妾穿着一身素雅却暗绣繁花的襦裙,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。
她的发髻有些凌乱,眼眶微红,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不久。
见到关婉站在雨中,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。
“姐姐!”
彭妾的声音带着哭腔,显得格外柔弱无助。
“姐姐为何来这里?可是为了昨夜的事?”
她抬起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瞬间晕开一片深色。
“我知道姐姐生气,可我真的没有偷东西啊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去宗祠给祖先上一炷香,求个平安。”
周围的仆役们闻声赶来,一个个探头探脑,窃窃私语。
有人小声议论:“侧室夫人这是怎么了?怎么跪在雨里?”
“听说主母在找那只铜爵……”
“嘘,别乱说,这可是嫡庶之争。”
彭妾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,她更加委屈地低下头,肩膀颤抖着。
“姐姐,你若不信我,可以搜我的房间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,仿佛真的问心无愧。
“只要找出铜爵,我自认罚。但若找不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却被泪水掩盖。
“还请姐姐放过我,让我安安静静地等祭祖。”
这是一招以退为进。
一旦关婉同意搜查,若找不到铜爵,便是关婉诬陷;若强行搜查而不找到,则是关婉霸道。
更重要的是,彭妾赌定了铜爵不在明面上。
昨夜,她将那只真正的完整铜爵藏进了妆匣的最底层,用厚厚的锦缎包裹,又压上了几本厚重的古籍。
那里是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,连她自己都极少去动。
关婉看着跪在雨中的彭妾,心中冷笑。
真是天真。
她早就查过彭妾的起居注,知道她每日辰时必会整理妆匣,那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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