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。
季婉端着那只缺角燕盏,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。瓷器的缺口并不锋利,却像是一只盲眼,死死地盯着前方。
她必须走过去。
从席位到沈贵妃身侧的献茶案,不过三步距离。但这三步,比走上一生都漫长。
身后的妃嫔们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,又在她转身的瞬间戛然而止。所有的目光,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脊上。那些眼神里有幸灾乐祸,有好奇,更有对低位嫔妃即将出丑的期待。
苏培森站在沈贵妃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就在刚才,季婉将那勺燕窝推回时,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靴底在青砖上磨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。
这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大殿里,清晰得刺耳。
那是恐惧的声音。
季婉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,苏培森的手之所以颤抖,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心虚。他在害怕那盏燕窝里的苦味,更害怕季婉袖中那枚未曾示人的银针。
他曾在御膳房偷吃过贡品,深知这道工序的繁琐与禁忌。一只缺角的盏,若是在呈递途中出了岔子,责任不在端盏的人,而在奉命送盏的他。
如今,这口黑锅,他背不动了。
季婉的脚步未停。
她的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蚕食桑叶。每一步落下,都是对沈贵妃权威的一次无声挑衅。
她走到席前,并没有立刻坐下。
而是微微侧身,将手中的燕盏轻轻放在了案几上。
动作很慢。
慢到能让所有人看清,那个残缺的缺口,正正好好地,对准了沈贵妃的方向。
缺口朝外,是失仪;缺口对内,是恭敬。
但季婉偏偏选择了最暧昧的角度——既不是完全的冒犯,也不是绝对的顺从。它像是一个陷阱,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有人去踩。
“臣妾,谢娘娘赏赐。”
季婉轻声说道,声音柔顺得像是一汪春水。
沈贵妃坐在高位,一身正红织金牡丹宫装,在阳光下耀眼得刺目。她指尖那枚翡翠扳指,泛着冷冽的光。
听到这话,沈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她抬起手,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流苏,眼神轻蔑地扫过那只缺角盏,最后落在季婉低垂的眼眸上。
“本宫看你是慌了神,”沈贵妃的声音慵懒而尖锐,“连规矩都忘了。这盏燕窝,既然是本宫赏的,你就该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喝下去。怎么,嫌烫?”
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。
这是公开的羞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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