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廊尽头，喜宴的喧嚣被厚重的朱漆门板隔去大半。
只剩下断续的丝竹声，像钝刀割肉，一下下刮在耳膜上。
田婉站在阴影里。
指尖捏着一枚从袖中滑落的银簪。
冰凉。
刺骨。
她看着前方那扇半开的雕花窗。
窗外是祁远。
他正与几位族老推杯换盏。
大红吉服还未完全褪去，领口微敞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在阳光下，泛着油腻的光泽。
田婉的目光，死死锁在那枚玉佩上。
那里。
系绳末端，靠近玉扣的地方。
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。
干涸的裂纹。
形状不规则。
像是某种印章留下的印记。
朱砂印泥。
上一刻，她在正厅见过这抹红。
就在祁远签署那份非法契约时。
墨迹未干。
他随手用玉佩压住了纸角。
为了定型。
也为了掩盖那处不该出现的折痕。
现在。
玉佩回到了他身上。
印泥却还留着。
这意味着。
那张抵押了陪嫁田产的当票。
或者那份伪造的地界图副本。
并没有销毁。
而是被他贴身收藏。
或者。
正在某个地方，等着发挥最后的用处。
田婉缓缓抬起手。
将银簪插入发髻。
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祀。
翠儿缩在角落的屏风后。
脸色惨白如纸。
嘴唇哆嗦着。
想说什么。
又不敢出声。
田婉没有看她。
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然后。
迈步走出阴影。
脚步声很轻。
踩在青石板上。
几乎没有声音。
祁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他转过头。
目光穿过人群。
精准地落在田婉身上。
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。
那笑容。
像是一张画好的面具。
完美。
疏离。
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夫人。”
他开口。
声音温和。
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怎么不进去？外面风大。”
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目光。
好奇。
探究。
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。
正妻不去敬茶。
反而站在回廊吹风。
这若是传出去。
便是失仪。
田婉停下脚步。
距离祁远三步之遥。
这是礼法允许的亲近界限。
也是心理上的安全距离。
她看着他腰间的玉佩。
又看了看他手中把玩的那枚新得的田契副本。
纸张崭新。
边缘整齐。
那是她用真迹剪下来的那一页。
“夫君。”
田婉的声音极慢。
字句精简。
没有起伏。
“玉佩上的红，还没干透。”
祁远脸上的笑容。
僵了一瞬。
随即。
更加灿烂。
他低下头。
假装整理衣襟。
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玉佩。
试图遮住那抹红色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他说。
语气轻松。
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那是刚才替父亲研墨时，不小心沾上的。”
“父亲身子弱。”
“需要静养。”
“我自然要多费些心。”
他在撒谎。
田婉知道。
祁远从不碰笔墨。
他连毛笔都拿不稳。
更何况。
研墨需要用水。
水是透明的。
不会留下红色的痕迹。
除非。
那是朱砂。
用于盖章的朱砂。
田婉没有拆穿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眼神空洞。
像是一口枯井。
深不见底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说。
“那便好。”
“只要是为了家族。”
“这点小伤，不算什么。”
祁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指节泛白。
他听懂了她的话。
她在提醒他。
那枚玉佩。
就是证据。
只要有人愿意细看。
就能看出他刚刚签署过什么。
就能看出他侵吞了谁的嫁妆。
祁远深吸一口气。
压下内心的慌乱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侵入田婉的安全距离。
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。
贴在她耳边。
温热的气息。
带着酒气。
和一丝血腥味。
“田婉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你太聪明了。”
“聪明人，往往死得快。”
田婉没有躲闪。
任由他的气息喷洒在颈侧。
冰冷。
恶心。
“所以呢？”
她问。
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你想让我闭嘴？”
祁远笑了。
笑声低沉。
像野兽在喉咙里滚动。
“闭嘴？不。”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
“活得像个摆设。”
“就像你现在这样。”
“端庄。贤淑。”
“沉默。”
他伸出手。
看似亲昵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
指尖划过她的脸颊。
粗糙。
有力。
带着威胁。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？”
他问。
田婉不语。
祁远凑得更近。
几乎要贴上她的耳朵。
“我怕你母亲留下的那封信。”
“那封警示信。”
“上面写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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