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窗外的冷雨终于停歇，但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，像吸饱水的海绵，沉甸甸地压在静时钟表铺的屋顶上。
彭远靠在椅背上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左耳一片死寂，右耳里却残留着刚才那股轰鸣的回响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手掌焦黑，皮肉翻卷，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和黑色的油泥。
那股熟悉的香料味还在鼻腔里萦绕。
陈旧木头、铁锈，还有父亲特制的松节油混合后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，只有父亲在深夜修表时才会散发出来。
岑伯坐在他对面，手里那块洗得发白的绒布已经擦干了眼镜，但他没有戴回去。
老人的手在抖。
那种抖动很细微，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过载前的颤栗。
“你闻到了。”
岑伯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苍老的沙哑。
他没有回答彭远的问题。
他只是把眼镜放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那是‘定魂香’。”
岑伯说，“你父亲用的。”
彭远猛地抬头。
他的眼神像刀，直刺向岑伯浑浊的眼球。
“为什么你的座钟里会有？”
岑伯沉默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，拿起那盏昏黄的台灯。
灯罩有些发黄，光线透过玻璃，照在老座钟黄铜外壳上，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泽。
“规矩。”
岑伯背对着彭远，声音低沉，“坏掉的表，只修不卖。修表的人，不问来路，不问归途。”
“我问的是东西！”
彭远撑着桌子站起来。
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轻响。
他忍着剧痛，一步步走向工作台。
每走一步，体内的内力就在流失一分。
那是精血燃烧后的空虚感，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。
但他不能停。
午夜将至。
如果不能在钟声再次敲响前完成校准，父亲留下的时间坐标就会彻底失效。
父亲失踪的那晚，就是10点14分。
那座老座钟，就停在那个时刻。
现在，摆轮动了。
但走得太慢。
慢得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呼吸。
*滴答……滴答……*
每一秒之间，都隔着漫长的停顿。
彭远盯着摆轮。
游丝还在微微颤抖，但擒纵叉卡得很死。
缺乏润滑。
刚才的内力强行震开了齿轮，却没有提供足够的润滑介质。
金属与金属直接摩擦。
高温正在积蓄。
“让开。”
彭远伸出手，想要触碰摆轮的轴心。
他要注入最后一点内力，让摆轮产生微弱但持续的摆动，从而带动整个擒纵机构进入标准节奏。
这是修复的关键一步。
也是风险最大的一步。
一旦操作不当，机芯会因为过热而变形，整座钟都会报废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会加速他寿命的流逝。
岑伯突然转身，挡住了他的手。
老人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不是对彭远的恐惧，而是对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敬畏。
“不行。”
岑伯说，“时机不对。”
“什么时机？”
彭远皱眉。
“雷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