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演武场后台的阴影里，积水漫过脚踝，冰冷刺骨。
常七靠在斑驳的石柱上，右手的剧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，在骨髓里搅动。
那只手已经废了。
黑色的鳞片状纹路顺着手臂蔓延，像是某种活着的寄生虫，贪婪地吸食着他仅存的生机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或者说，他的身体里，有一部分东西已经死了。
就在几个时辰前，他亲手推倒了那扇名为“规矩”的门。
怨灵嘶吼，曹锋疯癫，赵长老退缩。
一切看似尘埃落定。
直到他看向广场最前方。
那个站在怨灵队列最前端，脸孔与他一模一样的“死者”。
此刻，那个影子并没有随着众魂散去而消失。
它静静地立在阴影深处，雨水穿过它的身体，却在地面留下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常七拖着残躯，一步步走过去。
每走一步，右臂的坏死感就加重一分。
但他必须去。
因为那双眼睛，正透过雨幕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那是他自己的眼睛。
带着他从未有过的、纯粹的恶意与冷漠。
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常七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铁锈。
他没有等待回答，而是猛地伸出左手，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领。
触感不是布料。
是冰凉的雾气，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。
那个“人”没有挣扎。
它任由常七抓着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那笑容，和刚才广场上，常七看着曹锋崩溃时露出的笑容，如出一辙。
“我是谁？”
那个声音直接在常七脑海中响起，尖锐，刺耳，像是玻璃碎裂。
“我是你扔掉的垃圾。”
“我是你为了活下去，割舍掉的善念。”
“我是你的记忆，你的恐惧，你那点可笑的良知。”
常七瞳孔骤缩。
他松开了手，踉跄后退半步。
右手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，但他强撑着站直身体。
“胡说！”
他低吼一声，从怀中摸出那块黑铁弃子令。
令牌碎片嵌入掌心的伤口处，发出微弱的红光，勉强压制住右手的侵蚀。
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。
也是他在这宗门内，唯一能触碰规则缝隙的钥匙。
“把名字还给我。”
常七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“把真相还给我。”
对面的“常七”笑了。
笑声空洞，回荡在空旷的后台。
“真相？”
它抬起手，指向常七掌心那枚发光的令牌碎片。
“你以为，靠这块破铜烂铁，就能撬动青云宗的根基？”
“你错了，常七。”
“你早就输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那些原本散去的怨灵，竟然再次汇聚而来。
但它们不再攻击任何人。
它们围成了一个圈，将常七和那个“分身”困在中央。
雨水落在怨灵身上，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。
常七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
脑海深处，无数画面开始翻涌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，第一次握剑时的颤抖。
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嘱托。
想起了第一次被除名时，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。
这些记忆，原本属于他。
但现在，它们正在被剥离。
一股强大的吸力，从那个“分身”身上爆发出来。
它在吞噬他。
吞噬他的过去，他的情感，他作为“人”的部分。
“不！”
常七怒吼一声，试图反抗。
他举起右手，想要挥拳。
但那只手刚刚抬起，便僵在半空。
黑色的鳞片迅速覆盖了整个手掌，指甲脱落，露出森森的白骨。
剧痛钻心。
但他更怕的是那种感觉。
那种逐渐变得麻木，逐渐失去愤怒，逐渐变得冰冷的感觉。
“放弃吧。”
“分身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接受我，你就完整了。”
“没有了软肋，你才能赢。”
“赵长老不敢杀你，是因为外面有怨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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