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，秋。
雨还没落下来，但空气里已经湿透了。那种湿不是水汽，是霉味，是从户部那些堆积如山的陈年账册缝隙里渗出来的、发酵了三十年的腐败气息。
岑明坐在户部值房的案前，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。
他的指尖有些发白，指腹上磨出了一层薄茧。这是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痕迹，也是他在这座吃人的衙门里活下来的唯一武器。
窗外闷雷滚滚，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云层里挣扎。
“砰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不是雷声，是算盘珠子断了。
那是一枚象牙做的老珠，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纹。岑明没抬头，只是轻轻吹去断口处的碎屑，将它收进袖袋。就像他刚才吹散了常廷玉咽喉上的那口气一样轻描淡写。
桌上的《己亥秋粮折色总录》静静躺着。
这本黄册此刻正躺在户部档案库的暗格里，那是它这一卷的归宿。但在岑明的眼里，它不再是一本死物。它的每一页纸都浸透了血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藏着一条人命。
第一章它在常府密室被翻开；第二章它被移至户部档案库的暗格；第三章它出现在刑部证物房的铁笼中；第四章它被夹在奏疏的夹层里呈至御前；第五章它被火漆封死，锁进内务府的密柜；第六章它在焚化炉的火光中卷曲焦黑。
而现在，它处于第七章：被篡改后的空白页。
岑明抬起眼皮，看向门口。
老陈死了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那个总是絮叨着要退休、喜欢叹气的老书吏，在整理旧档时突然捂住胸口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没有遗言，没有挣扎，只有喉咙里发出的一声类似破风箱般的嘶鸣。
岑明赶到的时候，老陈的手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。
他掰开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，掌心躺着一把生锈的铜钥匙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——“井”。
“账不在纸上，在人心。”
这是老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粒灰尘落在雪地上。
岑明当时没说话，只是接过钥匙，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他知道老陈在怕什么。老陈帮已故尚书做过假账，他知道得太多了。他的死，不是因为病，是因为灭口。而常廷玉，那个温润如玉的侍郎大人，此刻恐怕正在后院喝着热茶，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。
“岑主事？”
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岑明的思绪。
是赵四。常府的管家。
他站在门口，浑身湿漉漉的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青石板上。他的眼神闪烁不定，像是受惊的兔子，却又死死盯着岑明手中的那把钥匙。
“大人，老爷让您过去一趟。”赵四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说是……有急事。”
岑明放下笔，缓缓站起身。
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，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对待一场盛大的宴席。
“告诉常侍郎，我马上到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赵四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：“是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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