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，九月十四。
暴雨将至，天色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粗麻布，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。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岑明站在刑部证物房外的青石巷里，衣摆已被雨水打湿，紧贴着小腿。他没有打伞，只是微微低着头，目光穿过巷口昏黄的灯笼光晕，落在那扇紧闭的乌木大门上。
门后，关着的是大明户部过去三年的烂账，也是常廷玉想要彻底抹去的痕迹。
《己亥秋粮折色总录》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，扎在岑明的视网膜上。第一章它在常府密室被翻开，第二章它被移至户部档案库的暗格，而此刻，它应该锁在这刑部证物房的铁笼中。
那是证据的坟墓，也是真相的囚笼。
巷子里只有雨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，啪嗒，啪嗒，节奏单调而冰冷。岑明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，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。银子很凉，但他手心全是汗。
这是他最后一点积蓄，也是买命的钱。
“主事大人，这……”
一个干瘪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是证物房的看守老赵。他缩着脖子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，眼神游移不定，不敢直视岑明的眼睛。
岑明没有说话，只是将那块碎银轻轻放在旁边的石阶上。银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，旁边还放着一包上好的龙井茶。
老赵的目光在那包茶叶和银锭之间停留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终于，老赵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他迅速环顾四周，确认无人注意后，弯腰捡起了东西。
“大人，您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”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，“刑部尚书有令，非奉旨不得查阅旧档。若是被发现……”
“我知道规矩。”岑明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，“但有些规矩，是死人是活人定的。老赵，你儿子还在国子监读书吧？”
老赵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，随即又低下头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“请进。”
老赵掏出钥匙，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，混合着纸张受潮后的酸腐气息。证物房内光线昏暗，只有几盏油灯苟延残喘地燃烧着。
房间中央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铁笼。
笼子由生铁打造，锈迹斑斑，里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。而在铁笼的最深处，摆放着一个紫檀木匣。
那就是《己亥秋粮折色总录》。
岑明跨过门槛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裡回荡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。
他走到铁笼前，透过栅栏缝隙，看向那个木匣。
木匣上没有锁，只贴着一张封条。封条上的火漆已经开裂，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印泥。那是户部的官印，也是权力的象征。
岑明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栏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支毛笔，笔尖蘸了墨水，却没有写字，而是用来拨弄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片。
这些纸片，是三年前开始销毁的核销凭证碎片。
每一片纸上，都写着数字。三万两，五万两，十万两……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视野，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洞。
岑明蹲下身，捡起一片碎片。
碎片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人为撕碎的。但在碎片的一角，隐约可见一个名字：李自成。
不，不是李自成。
是“李”。
岑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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