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尚书的书房在户部衙门的西侧，背靠着一堵厚实的青砖墙。
这里常年不见阳光，即便是在白日里，也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湿气。
此刻，暴雨如注，雨点砸在窗棂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敲击着这栋老宅的骨骼。
廖明远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感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陈旧纸张霉味、劣质烟草味，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气。
那是盐的味道。
也是罪证的味道。
他在档案库外闻到了这股味道，当时以为是错觉，或者是赵吏员身上沾染的汗臭。
但现在，站在这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后，那股味道变得清晰而具体。
它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，盘踞在书房的上空，缠绕着每一个呼吸。
廖明远抬起手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轻轻叩响了门环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片刻之后，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拐杖拖在地面上的摩擦声，吱呀一声，房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孟尚书那张苍老的脸出现在昏黄的烛光中。
他的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，眼神浑浊，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只是，在那威严之下，廖明远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……恐惧。
“进来吧。”
孟尚书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倦意。
他没有让廖明远进门，而是侧身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，自己则拄着拐杖，缓缓退回到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。
这个动作，像是在划清界限。
廖明远低着头，跨过门槛，走进了这间充满压抑气息的书房。
空气中那股咸腥味更加浓烈了。
它不像普通的盐味那样刺鼻，而是带着一股陈年的、发酵过的酸腐气。
就像是一坛打开了封泥的陈醋，又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尸体散发出的气息。
廖明远的目光扫过书桌。
桌上摆着一盏孤灯，灯芯已经剪短了，火苗微弱地跳动着，将孟尚书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在那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。
盒子不大，约莫两寸见方，表面光滑如玉，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那就是孟尚书所谓的“证据”。
在之前的博弈中，孟尚书曾暗示过，只要廖明远能抹去那三石私盐的记录，他就能保住性命。
但前提是，必须确保那个木盒里的东西不会落入孙御史手中。
“老师。”
廖明远低声唤道。
他的语气极轻，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夜深露重，学生担心您身体抱恙，特来探望。”
孟尚书没有抬头，只是用那只因风湿而弯曲的手指，慢慢擦拭着眼镜上的雾气。
“探望？”
他冷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干涩，像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。
“明远啊，你这一趟档案库之行，可还顺利？”
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，却让廖明远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知道，孟尚书在试探。
试探他是否真的完成了任务，试探他是否留下了什么把柄，更试探他是否知道那个木盒里究竟装着什么。
“回老师，一切顺利。”
廖明远垂下眼帘，不敢直视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赵吏员已按您的吩咐，盖下了‘核销完毕’的印章。账目之上，再无瑕疵。”
他说得很谨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因为他知道，在这个房间里，多说一个字，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漏洞。
孟尚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他摘下眼镜，放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目光死死地盯着廖明远。
“既然账目已清，”孟尚书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诱导，“那你为何还要来这里？为了确认那三石私盐真的消失了吗？”
廖明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记得前情中提到，孟尚书之所以签字担责，是为了填补国库亏空。
而这个木盒，就是孟尚书用来威胁上面那些人的筹码，也是他自保的最后底牌。
如果廖明远表现得太过急切地想要销毁证据，反而会引起怀疑。
“学生并非为此而来。”
廖明远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。
“只是学生闻到，书房里有一股……奇怪的味道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孟尚神的表情。
孟尚神的眉头微微皱起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但那慌乱转瞬即逝，很快又被冷漠掩盖。
“什么味道？”
孟尚书问道。
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拐杖，指节泛白。
“是盐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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