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库深处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冻肉。
窗外暴雨如注，雨点砸在青瓦上，发出密集的鼓点声，掩盖了屋内所有的细微响动。
廖明远跪在案前，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，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，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，都集中在那本《今年秋粮折色总录》上。
书页泛黄，边缘卷曲，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墨香的陈旧气息。
那是户部北司最核心的账册之一，也是今夜所有罪恶与救赎的载体。
第三十七页，第七行。
原本那里写着“损耗”，是廖明远在第五章里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此刻，那两个字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孟尚书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佝偻。
他戴着老花镜，双手交叠在膝头，手指因为风湿而微微弯曲，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爪状。
他没有看廖明远，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，眼神空洞。
刚才那句“情断于此”，像是一把钝刀，在他心头锯开了一个口子。
愤怒吗？
或许有一点。
毕竟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，手段之狠辣，连他都感到心惊。
但更多的是解脱。
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感。
只要这枚印章盖下去，明日卯时封档之后，孟尚书就只是一个因“失察”而被记过的普通官员。
虽然名声受损，但命还在。
只要活着，就能翻盘。
哪怕是用余生去偿还这份骂名。
“赵吏员。”
孟尚书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吏员小跑进来，手里捧着那个朱砂印泥盒和那方代表最高审批权的象牙大印。
他脸色苍白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刚才在门外，他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。
他知道，自己一旦踏进这个门槛，就等于签下了卖身契。
“大人……”赵吏员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？”
“规矩？”
廖明远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常年处理烂账特有的疲惫与谨慎。
“赵兄，孙御史那边已经盯了一整晚。若是明日封档时，账目对不上，你觉得孙御史会讲‘规矩’吗？”
赵吏员咽了口唾沫。
他想起了孙御史那张尖酸刻薄的脸，想起了那些被抄家的同僚凄惨的下场。
他颤抖着手，将印泥盒放在桌上。
红色的朱砂，鲜艳得如同刚流出的血。
“我……我怕。”
赵吏员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怕担责任。”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