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北司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，灯罩上的油渍被热气熏得发黄，像是一只只浑浊的眼睛。
廖明远站在档案库厚重的楠木门前，指尖冰凉。
他并没有立刻进去，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那股熟悉的、刺鼻的咸腥味还在。
不是雨水味，也不是陈年账册的霉味。
是三石私盐留下的余韵，混合着退墨水那令人作呕的酸气，顽固地黏在鼻腔深处。
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，那里正突突直跳。
昨夜那一笔“损耗”，改得天衣无缝，却也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孟尚书签字的那一页，如今已换成了受潮霉变的记录。
但味道没散。
这味道像是一个幽灵，悬在头顶，随时可能引来孙御史那只嗜血的鹰眼。
廖明远推开了门。
屋内一片死寂，只有窗外暴雨砸在瓦片上的轰鸣声，震得窗棂微微颤抖。
案几上，那本《今年秋粮折色总录》静静躺着。
封皮是暗红色的绢布，边角已经磨损，露出了底下的粗纸。
这就是祸根。
也是救命稻草。
廖明远走到案前，没有点灯。
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，他翻开了第三十七页。
纸张泛黄，字迹清晰。
原本应该写着“三石私盐”的地方，此刻工整地誊写着：“因连日暴雨，仓顶漏雨，导致存粮受潮霉变，需核销处理。”
字迹是他自己的，清秀有力，却透着一股子虚浮的谨慎。
他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那些墨迹。
墨还没完全干透，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湿润感。
这是最危险的时候。
如果现在有人来查，只要闻到这股残留的烟熏味，再凑近闻一闻这新墨的味道，就能发现破绽。
因为正常的核销文书，绝不会带着这种诡异的焦糊气。
廖明远眉头紧锁。
他必须让这股味道消失，或者，让它变得合理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急促，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脆响。
廖明远浑身一僵，心脏猛地收缩。
这个时间，这个声音……
不会是吏部的催办官，更不会是别的什么人。
只能是孙御史。
按照惯例，孙御史应该在卯时过后才会来核查归档情况。
但他提前了。
而且，看这气势，不像是来走流程，倒像是来收网的。
廖明远迅速合上账册，将其塞入袖中。
他转身看向门口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被强行压下。
不能慌。
一旦露怯，就是死局。
他快步走到窗前，伸手去关窗。
窗户卡住了，似乎是被昨夜的暴雨灌进了泥沙，锈死的铜扣死死咬住。
廖明远用力一拽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
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，按在了门环上。
廖明远的手停在半空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听见门环被叩击的声音。
咚。
咚。
两声，不紧不慢，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心口。
“户部主事廖明远，开门。”
声音尖锐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是孙御史。
廖明远咽了一口唾沫，喉咙干涩得像是在吞咽沙砾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，确保每一个褶皱都符合规矩。
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向门口。
手握住门闩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到掌心全是冷汗。
滑腻，冰冷。
他拉开门闩，推开房门。
寒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，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。
孙御史站在台阶下，一身绯色官袍已被雨水打湿大半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，伞尖滴着水。
那张脸瘦削如刀，双眼深陷，目光如炬，直勾勾地盯着廖明远。
“大人。”
廖明远低下头，声音极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这么晚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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