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着大理寺青石板院的瓦当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唐慎拢了拢湿透的官服下摆，推开证物库沉重的木门。
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铁锈气扑面而来，那是岁月与血腥发酵后的味道。
库房内光线昏暗，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，将人影拉得扭曲而狰狞。
这里存放着大雍朝所有待审、已决案件的证物。
每一件物品，都对应着一条人命，或一个被掩盖的秘密。
唐慎怀里的那半块带血玉佩，此刻正贴着心口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必须在天亮前，将其放入最严密的封存流程中。
只要入了证物库，有了印信和账册记录，任崇就算想动手脚，也得先过吏部核查这一关。
这是律法赋予他的最后盾牌。
也是他向那个庞大利益集团发出的无声宣战。
“唐大人深夜造访证物库，所为何事？”
一个阴柔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。
沈墨手持火折子，从一排排樟木柜子后走出。
他是刑部主事，此刻却穿着大理寺的制式圆领袍，袖口绣着代表品级的云雁纹。
在他身后，两名身穿黑甲的侍卫握刀而立，眼神冰冷地锁定了唐慎的腰间。
唐慎脚步未停，目光扫过沈墨那张傲慢的脸。
“例行查验。”
唐慎声音平静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明日秋审，林三案卷宗需复核关键物证。按《大雍律·断狱篇》，主审官有权随时调阅原始证物。”
沈墨眯起眼，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复核？唐大人怕是忘了，林三的案子早已定谳。盐引贪腐，证据确凿，何来复核之说？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，发出啪嗒一声脆响。
“况且，这证物库重地，非经副卿手令，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“包括大理寺少卿？”
唐慎停下脚步，侧头看向沈墨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砸在石板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沈大人是刑部的人，还是任副卿的门客？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刺破了表面平静的空气。
沈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——那是典型的官场赏赐之物，温润却透着虚伪的光泽。
“放肆！”
沈墨厉声喝道，“唐慎，你莫要仗着自己是主审官，就目中无人。任副卿是为了防止证物损毁，才亲自指派我来监督封存程序。”
“封存？”
唐慎冷笑一声，反问，“任副卿连我的书房都能深夜突袭，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地谈什么‘防止损毁’？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托着那块用油纸包裹的玉佩。
油纸上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出来，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“我要将这块玉佩，作为林三案的新增证物，录入证物库总账。”
唐慎盯着沈墨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沈大人，你是想自己开柜，还是让我动手？”
沈墨盯着那块玉佩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光芒。
他知道，这块玉佩背后牵扯的东西，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。
但此刻，他不能退。
任崇的命令很明确：玉佩必须消失，或者至少，脱离唐慎的控制。
如果让唐慎顺利入库，一旦账册留痕，日后想要篡改或销毁，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。
“唐大人，”沈墨压低了声音，语气中带着威胁，“这玉佩若是真的，自然是重要证物。但若它是伪造的呢？”
“伪造？”
唐慎挑眉，眉峰如刀。
“沈大人是说，有人为了构陷死囚，特意制造了一块带血的玉佩？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
沈墨逼近一步，几乎要触碰到唐慎的手臂，“林三是个穷酸秀才，哪来的宝玉？这血迹……太新鲜了，新鲜得像是刚涂上去的一样。”
唐慎心中一凛。
伪造？
如果是伪造，那么真正的死者是谁？又是谁在利用这个死囚的名头，布下一个连环局？
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“是不是伪造，交给验尸官和仵作去辨。我的职责，是将证物安全入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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