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三刻。
西厂档案库的铜锁发出沉闷的咬合声,像是某种巨兽闭合了颌骨。
薛慎站在阴影里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壁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节奏平稳,却透着一股濒临极限的紧绷。
他手中的“西”字腰牌,此刻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。
那是用血洗过的味道。
也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通行证。
走廊尽头,火把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摇曳,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崔安世的笑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。
“薛主事,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你以为凭一块腰牌,就能翻出弘治六年的旧账?”
“那三万石亏空,是圣意,是内帑,是你碰不得的禁忌。”
薛慎闭了闭眼,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。
毒解了七成,余毒仍在经脉中游走,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。
但他不能停。
明日卯时,催缴圣旨必达。
如果在那之前,找不到真正的证据链,薛家满门流放,而他,只能成为替罪羊。
他推开沉重的木门。
灰尘扑面而来。
这里是西厂的禁地,存放着大明最隐秘的财政往来记录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霉变墨迹混合的气味。
薛慎点亮了一盏防风灯。
昏黄的光圈笼罩住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。
《秋粮折色总册》。
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六天前,他翻开它,发现缺口。
三天前,他撕下最后一页空白页,试图填补。
昨天,他将崔家的私账复印件夹入其中做掩护。
今天,他用火漆封死关键页,防止被替换。
而现在,他要在这里,找到那个能证明“折色”银价计算法被篡改的铁证。
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。
弘治四年……五年……六年。
他的动作极快,却又极度精准。
每一个数字,每一笔勾连,都在他脑中飞速演算。
突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在一本不起眼的灰皮册子旁,有一处异常的凹陷。
薛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伸手探去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层薄薄的油纸。
油纸下,是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。
印文模糊,但依稀可辨——“内府”。
这是皇帝内廷直接经手的账目。
薛慎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。
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。
展开。
上面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巨大的数字:三万。
以及一行小字:“折色银两,按市价双倍核销,差额入内帑。”
薛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亏空,根本不是粮食没了。
而是银价被人为抬高,差额被内廷截留。
而这一切的签字人,不是皇帝朱见深。
是一个更隐蔽的名字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,整齐,带着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锦衣卫。
他们来了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