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三刻。
户部大堂验视间内的空气,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。
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薛慎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,投射在斑驳的青砖墙上,像是一只濒死挣扎的兽。
他面前,那本《秋粮折色总册》静静躺在紫檀木案上。
封皮上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,露出底下灰败的纸浆。
这是薛家最后的救命稻草,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崔安世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转得飞快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在给某种倒计时伴奏。
他眯着眼,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、虚伪而圆滑的笑意。
“薛主事,尚书大人到了。”
王捕头粗声粗气地开口,手中的绣春刀在刀鞘里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薛慎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节奏极快,却克制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频率。
三万石。
这个数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只要明天清晨圣旨抵达,这本册子一旦开卷对不上数,薛家满门流放是轻,诛九族是重。
而现在,验收官还没进门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审判,才刚刚开始。
亥时初。
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户部尚书赵廷璋掀开帘子走了进来。
这位老派官员身形佝偻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
他没有看薛慎,也没有看崔安世,而是径直走向那张验视案。
他的目光落在《秋粮折色总册》上,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严谨。
“这就是户部拟定的折色方案?”
赵廷璋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“回大人。”
薛慎躬身,声音低沉平稳,带着书卷气的疏离感,“正是。臣已按弘治五年旧例,核算完毕。”
赵廷璋冷哼一声。
“旧例?哼,祖制不可违。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抚过册子的封面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,又像是在触摸一块即将碎裂的瓷器。
“薛主事,你知道这册子里,第一页的第一个数字是多少吗?”
薛慎心中一紧。
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个陷阱。
如果他说错,就是欺君罔上;如果说对,却暴露了他对账目细节的过度关注,显得心虚。
但他必须回答。
因为这是一个测试,测试他是否真的掌控了全局,还是仅仅在盲目修补漏洞。
薛慎抬起眼帘,直视赵廷璋的眼睛。
“回大人,第一页第一个数字,是‘零’。”
赵廷璋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