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。
户部大堂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。
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薛慎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,像是一头濒死的兽。
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因过度用力咬合而渗出血丝。
腹中那股黄铜钥匙带来的绞痛并未随着锦衣卫的离去而消散,反而随着心跳的频率,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胃壁。
每呼吸一次,那尖锐的边缘就在食道深处磨蹭一分。
他在赌。
赌崔安世不敢在那本《秋粮折色总册》上做文章,因为一旦册子受损或内容对不上,作为验收侍郎的他,难辞其咎。
更赌王捕头虽然敏锐,却缺乏撕破脸皮的胆子。
此刻,大堂外传来整齐划一的靴底声。
那是内廷太监和六科给事中的队伍。
圣旨到了。
薛慎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。
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服领口,动作缓慢而精准,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然后,他双手捧起桌上那本厚重的《秋粮折色总册》。
封皮上的火漆完好无损,朱红色的印泥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这本册子,重达四斤七两。
其中包含了江南三省的秋粮折色明细、银价折算表,以及他昨夜用尽毕生所学,通过“移花接木”手法伪造出的平衡账目。
更重要的是,在他吞下的那把钥匙背后,藏着真正的证据——那些指向更高层权贵的真账。
但他不能说。
至少现在不能说。
“薛主事。”
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侧面的阴影中传来。
崔安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,眯着眼站在柱后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却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。
“时辰快到了,这册子……可还稳妥?”
薛慎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颔首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:
“回侍郎大人,一切合规。臣已按律封存,静候查验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
合规。
封存。
静候。
每一个词都是按照大明律例的标准话术说出来的。
崔安世冷笑一声,手中的念珠拨动得更快了。
“稳妥?哼。”
他缓缓走出阴影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薛慎的心尖上。
“薛慎啊薛慎,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。可惜,本子是人写的,字是人画的。若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,即便火漆封得再死,也遮不住烂臭的味道。”
薛慎终于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迎上崔安世的视线。
“侍郎大人说笑了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册子,指尖轻轻摩挲过封皮边缘的一道细微划痕——那是昨晚他为了掩盖内部夹层而故意留下的痕迹。
“这册子里装的是朝廷的钱粮,是百姓的口腹之需。若是有了半分差池,臣第一个提头去见陛下。”
这句话掷地有声。
既表了忠心,又堵住了崔安世当下动手的理由。
毕竟,在没有确凿证据前,户部侍郎当众抢夺主事的公文,传出去便是结党营私、阻挠公务的大罪。
崔安世盯着薛慎看了许久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,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
这种冷静让崔安世感到一丝不安。
就像是在黑暗中握着一把未知的刀,你不知道它锋利与否,也不知道它下一秒会刺向哪里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轻蔑。
他相信自己的眼线已经确认,薛慎孤掌难鸣,且腹背受敌。
就算薛慎有什么手段,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抹平三万石的亏空。
除非……他作弊。
但如果作弊被当场发现,那就是欺君之罪,连累整个薛家满门抄斩。
所以,薛慎不敢动。
崔安世收回目光,冷哼一声:
“最好如此。别到时候,让陛下看了笑话,你也担待不起。”
话音未落,大堂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:
“圣旨到——!”
这一声喊,如同惊雷炸响。
薛慎的心脏猛地收缩,腹中的剧痛瞬间加剧,让他眼前一阵发黑。
<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