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三刻,户部主事司值房内的烛火已熬至最后一寸。
薛慎的指尖在青石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节奏极快,却轻得连隔壁书吏都听不见。那是他极度紧张时的习惯,也是他计算剩余时间的节拍器。
距离明日卯时圣旨抵达,还有不到九个时辰。
距离抹平那三万石亏空,只剩最后一步。
《秋粮折色总册》摊开在案中央,纸张泛黄,散发着陈年墨汁与受潮木料混合的气味。这是薛家三代积累的信用,也是此刻悬在薛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前三章的账目已经做平。银价折算的逻辑严密如铁桶,哪怕是最挑剔的户部老胥,也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但缺了一页。
原本该记载江南盐引交割详情的第七十三页,被薛慎提前撕去,换上了一张白纸。
现在,他需要在这张白纸上,填入能填补三万石亏空的数字。
但这数字不能凭空捏造。
若直接编造,一旦崔安世派人复核源头,立刻就会露馅。
薛慎的目光落在袖中那卷薄薄的羊皮纸复印件上。
那是他昨夜冒险潜入崔府书房,从崔安世私账夹层中偷出的副本。
上面记录着一笔巨额亏损:弘治七年冬,崔家在通州码头因“霉变”损失棉布三千匹,折合银两八千。
这笔账,是崔安世为了洗钱而做的假账,粗糙、漏洞百出,却是薛慎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薛慎深吸一口气,拿起朱笔。
笔尖饱蘸红墨,他在白纸上落下第一行字。
不是补亏空,而是“损耗”。
他将崔家的那笔八千两亏损,拆解成十七笔小额的“仓储损耗”,混入户部正常的秋粮折色流程中。
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仓廪编号,每一个编号都有对应的库吏签字——当然,那些签字都是仿写的。
字迹必须工整,但不能太完美。
完美的字迹属于薛慎,属于那个清誉满京师的户部主事。
而这里需要的,是一个平庸、甚至略带慌乱的书吏笔触。
薛慎调整呼吸,手腕微抖,模仿着库吏老赵那种常年握算盘留下的轻微痉挛感。
墨迹渗入纸纤维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值房内,如同惊雷。
他不是在伪造账目,而是在借尸还魂。
用崔家的死账,来养薛家的活命钱。
当写到第十七笔时,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皮鞋踏在青砖上的声响,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。
薛慎的手猛地一顿。
一滴朱砂墨水,从笔尖坠落,恰好滴在那串数字的末尾。
红色的圆点,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一页刚刚写好的伪证。
“薛主事,好雅兴。”
门轴转动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崔安世站在门口,一身绯色官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他没有带随从,只有两个锦衣卫沉默地守在廊下阴影里。
薛慎心中一凛,面上却未动声色。
他缓缓放下朱笔,将那张写满数字的白纸轻轻合拢,压在一本无关紧要的《大明律例》之下。
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刚才只是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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